豆大的烛火在黑暗里跳动，光晕跟著脚步声一跳一跳，慢慢往前挪。
光圈之外的黑暗浓郁得像沥青，边缘处仿佛有东西探头窥伺，可周恺和金巨对此视若无睹。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点危险，还不配让人认真。
金巨落后数步，走在周恺身后，遍布半截胸腔与整个脖颈的网罗状异物活性比在现实世界强了许多，像皮下爬虫般蠢蠢欲动，想蔓延至全身，却又被某股力量死死压著————
「好诡异的手段————这家伙走的真是真武道吗？」
金巨皱眉，借著油灯跳动的火光打量那道背影，越看越发懵。
自己是二境巅峰，半兽化顶到极限，再往前一步就是三境练形————
同境能赢他的不是没有，克制蜒蜈的形足有四个，别说扑天李应亲自来，金雕、熊罴随便来个馆主级，他都得认栽。
可问题是————就算对上李应，也不该像对周恺这样，被压得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完全被碾压击败。这种压迫感，他只在三境武者身上感受到过，当然，是还没解放形态的三境武者。
金巨心情复杂，头皮发麻，震惊于周恺的惊才艳艳，又对真武道的潜力心生冷汗，原来真武道不仅能引气，甚至能摸到三境的边？
但————总得有点区别吧？
金巨憋了半天，还是问出口：「七形兼备，是否就是真武三境？」
周恺听见这话有点意外，金巨刚才还火烧眉毛求他救儿子，结果进了梦魔，怎么突然改聊学术了？
这问题他也不好答，自己圆满的两形，断翼流只全了一形，另一形却是蓝豹流的黑狈形。
周恺随口回了一句：「或许吧。」
金巨瞳孔骤缩：「你————是否已破三境！真武三境，和象形武道三境有何分别？」
他接受不了自己输给一个真武道二境，他更愿意相信周恺已经三境，那样败得才算「正常」。
更何况，若能从周恺嘴里套出点情报，他完全可以设法让鱼龙上级重视真武道，这一道若也能三境，重要程度绝不会比象形武道低。
周恺皱眉：「我？三境？」
金巨怎么会这么想？自己这就三境了？那三境也太简单了吧。
说实话，周恺都不觉得自己真引气了，体内看不见真气，手掌与双腿的变化更像随心而起，而不是靠真气催动。
而且单论武道底子，他大概率还不如吴德、金巨这类老武者；能战胜，甚至碾压，至少有一半仰仗二阶刻痕和各种梦魔素材强化。
只是这样，在金巨看来，自己就已经算三境了吗？
周恺眉头一直没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在他认知里，三境的表现力、战斗力理应更凶更横。
他不置可否，反倒问道：「象形武道的三境，到底是什么样？」
金巨怔了怔，露出回忆的神色，随即一声长叹道：「练形啊？那————已经不是人了。」
「除了还剩人的意识，情感之外————整个身躯都会变成一种梦魔怪物的血裔。蜒蜈形练形完成，化身就是个人面蜈蚣————我曾见过一次父亲真身。比起我这半兽化的模样，不知强了多少。」
金巨接著娓娓道来————
三境的强，和前面的境界几平是天壤之别，鱼龙流里甚至有人把真劲、引气并称蜕凡，把练形称作化形真身，觉得能化身异类的武者，已经彻底超脱于人类范畴，到了四境，更是能称作究极生物。
举个例子，二十一形引气武者催动真气异化后，极限防御上下限差得很大，蝓蠹形那种，和真劲拉不开多少；熊罴、鼍、龟这种，却能硬抗狙击步枪。
这些都还在现实常规武器的应对范围内。
可一旦踏进三境，哪怕二境时极限也就勉强扛小口径手枪的蜒蜈形，练形之后也能抵抗，甚至说免疫反器材狙击步枪，乃至坦克主炮，云爆弹————
因为练形之后，是以人心驾驭梦魔真身。现实科技武器又怎么伤得了梦魔之身？除非用梦魔素材打造的弹头——————
金巨想了想，接著迟疑道：「所以我猜，真武道三境，理应介于象形武道三境与象形武道二境极限之间。你们像练形武者一样，整体力量超过二境极限三倍以上，不同的是，却还是以物理规则硬抗科技造物————我判断得对吗？」
周恺听著金巨的描述与分析，一下想通了。
原来如此！
三境意味著能免疫人类的大规模杀伤武器——怪不得三境会被尊为城市负责人供奉起来，原来是无可奈何甚至还有求于人啊。
果然自己还没到三境。
就好比自己黯灭的子弹，现在的他不用斩龙或强袭去格挡，仍有概率当场翻车。
还给狠狠努力。
周恺嘴角一扯道：「你想多了，我大概还只是二境————也就恰好比你强点而已。」
「还只是？恰好？强点？」
金巨更不满意了。
他练武一生，受父辈影响，半辈子都浸淫在武道里。关于武道的事，二十年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不刨个底朝天根本睡不著。
可周恺忽然抬起手掌，压低声音道：「嘘。」
金巨立刻绷紧，感知往四周铺开，气息提起，整个人像随时要扑出的野兽。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捕捉到，只能一脸困惑地扭头看向周恺。
周恺看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问道：「原来你还记得这是梦魔？这里是论道的地方？儿子不救了？」
金巨瞬间人傻了，耳根微热，懊恼压在眼底，僵硬道：「多谢提醒。」
两人便继续往前走。
也就在这时，油灯光线的尽头，一个干瘦的人影缓缓浮出黑暗————动作轻得离谱，脚步声被风吞得干干净净。
它像之前同化过的那些人一样，准备黏在金巨身后，先侵蚀他，再啃下一个末位。
没想到的是，它手臂刚抬起，刚要跟著两人前行。
轰！
周恺脚下地面炸裂，疾行特性一触即发，双腿肌肉鼓起如炮膛上膛，整个人化作一道带刻痕冷光的巨影，反身朝后冲锋！
衣衫被绷得碎裂飞散，周恺那股压迫感直扑人脸，像一辆泥头车贴地撞来，硬生生顶到枯瘦人影面前。
枯瘦人影动作一滞，本能后退。
但周恺的大手已经压下。
砰！
墨、玉、金三色在左手上闪烁，掌印从两米高拍到地面，连空气都被砸出闷响。
枯瘦人影被拍得只剩半米高，圆团似的层层叠叠，下一秒噗的一声炸成灰黑气雾。
这时金巨才凑上来，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前后不到两秒，比周恺秒杀他还快————果然还是真武三境吧？断翼门竟然藏著这种怪物，死捂著不吭声。
「好快的速度————这东西就是一直跟著我们的梦魔怪物么？」
金巨瞥见周恺身上一闪而逝的光，却没往刻痕之力上想，一来那东西只在血脉里流传，二来真要兼容，按理说早该出大事。
按照常识，只要不刻意展示，或者底牌尽出，没人会联想到。
他只当那是梦魔道具的效果，就像这盏忽然冒出来的油灯。
武者用梦魔道具的机会不如梦魔行者多，但也不是没有。
金巨蹲下身，伸手沾起枯瘦人影炸开后留下的灰色粉末与烟尘。
「很怪。」
灰粉被风一卷，重新飘回黑暗，又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聚拢，眨眼间凝成与刚才一模一样的枯瘦人影。
那东西手臂高高举起，姿势欠得很，硬生生让人看出几分嘲讽的味道。
金巨冷哼一声，真气一催，右手朝那边一伸。
喀喇————
刺耳的摩擦声里，一道金红长影从金巨袖口窜出，跨过七八米距离，一掌扼住怪物脖颈。
下一瞬，它竟以蛮力把那东西拖拽回来，砸到两人脚边。
「我倒要看看你能修复多少次。」
嗡嗡嗡！
金红蜈蚣手臂两侧的足肢急促震颤，卷住枯瘦怪物猛地一抽，锯刃切削声连成一串，直接把它抽成碎块。
单论视觉效果，确实不如周恺一巴掌拍成粉来得利落。
呼————
风又起了，被切碎的躯体像灰烬一样被吹回黑暗，边飞边聚，转眼又开始重新凝结。
「还能修复————不死不灭？不好！这不是怪物！这东西是梦魔环境的一部分！」
金巨脸色一沉，瞬间明白为什么自己儿子能被困住。
他嗓子发干：「周恺，别跟它耗了。除非摧毁梦魔核心，否则这鬼东西会一直复苏。」
说著，金巨皱眉盯向他们进来的入口，小区大门明明就在那里，仿佛抬脚就能出去。可若出路没被阻住，金恩为何会被困整整七小时？
难道还有别的门道？
周恺却没接话，只是像忽然对上了什么逻辑，低声道了一句「原来如此」，随后竟站在原地不动。
金巨还没来得及问，远处便传来一阵细碎响动一那重新凝聚成型的枯瘦人形再次消解，而这一次，消散后久久没再聚回来。
旋即，他的眼神不可思议的落到了周恺身上。
这————应该是周恺干的吧？
这人连梦魔之中环境的一部分也能摧毁？
难道这也是真武道的厉害之处吗？！
金巨之所以会看到这一幕，盖因周恺把枯瘦人形碾成粉，面板没回馈，又眼看它聚散两次后，心里渐渐有了数。
他没再犹豫，直接开启灵感视野，往更高一层钻。
灵感视野里，浓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惨绿黯光，像极了安全通道标识发出的光。
这光芒从视野尽头流淌而来，有时看起来像是极光，但仔细分辨，又能看到一片像是什么建筑的区域————那是这光的源头。
那里似乎极为遥远，连周恺都要极尽目力才能看得清，便索性不在那上面浪费脑子。
他转而盯住不远处那东西，与现实中枯瘦人形对应的本体。
一个约一米八高，塌肩驼背的淡薄虚影，轮廓里隐约扣著头盔，像站著睡著的人。
周恺右臂一振，骨节轻响。
「覆！」
强袭臂甲瞬间披覆，他脚下一蹬，原地只剩一道残影，正身已杀到怪物面前O
反曲虫刃从强袭两侧弹出，呲地一声，干脆利落刺进那道虚影。
噗！
灰黑气雾喷洒，虚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下去，而这次，它不再能像在灵界外一样，修复重生了。
【你击杀了监考官（部分）」获得通用经验值+1】
【即便你有著灵感特性与满级神秘学，也依旧没有额外的收获】
【当前通用经验值余额：204】
「监考官？有点意思。」
「想要额外收获，应该得把整只弄死吧？」
周恺用右臂双刀挑起地上的黑灰，灰渣挂在刃口上，他眯眼一瞧，灰里还夹著不少细碎纸屑，有的纸屑上甚至残著墨迹。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叫监考官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会出现在一个普通小区梦魇里。
周恺想起林胜交给自己的那份大康市梦魔事态情报，几周前，大康市发生过一次较大的现实梦魔入侵————如果没记错，那处梦魔是所学校。
他不急著退出，干脆放开手脚活动身体，让疾行膂力等特性热起来，在灵界里飞快穿行，边跑边找值得注意的地方。
当他跑得更快，走得更远。
整个灵性世界随之起了变化。
先是一道淡淡的妇人虚影跟到他身后，轮廓像五六十岁，脚步却一点不慢，贴得死紧。
几秒后，又多了一道一米三四高、十岁出头的孩子虚影————再然后是佝偻老者、壮年男人、身材纤细的女孩————一个接一个，像排队报名似的追上来。
周恺能察觉背后的动静，却懒得回头，只一边确认大康市特勤队的方位，一边观测那些跟在自己身后的虚影，最终会变成什么东西。
那些虚影彼此靠近的一刻，忽然扁成薄到透明的纸片，随后开始相互层叠。
纸片人越来越多，越叠越厚————刚到零点几毫米时，周恺还能耐著性子等。
可厚度一到一毫米，他脚步立刻放缓，神情沉了下去。
「好浓的侵蚀之力。」
此刻的侵蚀，差不多等同于在地铁梦魔里被十个无面人同时直视，他的眷顾度开始缓慢上涨，而且纸片人越追越近越叠越厚，上涨速度也跟著往上蹿。
周恺怀疑，即便自己不来到灵界，这些东西也是这么通过逐渐叠加而累积侵蚀力量的，只是自己可以彻底消灭他们，因此大大加速了累加过程。
「呵，来得好，还担心这一趟没啥收获呢。」
周恺咧嘴，脚步一顿，猛地折返，身形像弹簧一样压到极限，然后，反弹爆发！。
疾行！胜利冲锋！
砰！
他瞬间加速，跨出数十米，庞大的身影顷刻将纸片人群罩住。
嗤嗤嗤！
双刀与黑手齐上，周恺左右开弓，短短数秒打出上百拳，硬生生把变得更坚硬的纸片人撕成漫天碎屑。
【你击杀了监考官（部分）」，获得通用经验值+50】
【由于灵感特性与神秘学，你额外获得了道具：准考证（残缺：12%）】
【战车刻痕专属经验值+1】
一块塑封著的，比巴掌稍大些的纸片出现在周恺的装备栏里，边角残缺；按比例推算，完整的准考证大概和一张A4纸差不多。
看不出是什么用处。
又过了几分钟，周恺继续到四十一点经验值，战车刻痕经验值+1，准考证完整度也超过了百分之二十。
扫了一眼经验值总额，周恺轻声道：「解。」
强袭臂甲缩回手套模样，他也收起灵感视野，回到仍处在入侵过程的「表世界」。
再磨下去，金巨怕是要急得跳脚，况且周恺刚刚也已经锁定了大康市小队那几人的位置。
经验值随时能刷，先把人捞出去再说。
因为他在灵感视野远远一瞥，那一行人的状态已经很不妙。
灵界与下层世界时间同调，周恺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