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周遭谁人也不敢言语,仅仅余下假山石上时不时传来的鸟鸣,只是那声音也甚微弱, 显得周遭更是静谧,让人发慌。
老太太面色一僵:“你这说的是甚么话……”
话未说完, 顾窈再次重复:“我看上了大表哥,我要嫁给他。”
“我母亲救了大表哥的母亲,他‘以身相许’, 是理所应当。”
她面色淡淡,再没有从前被教训以后委屈与愤懑之色,出口的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日子以来, 每一桩事,都让她对魏家老太太的厌恶更上一层楼。
欲要送她入宫选妾、决断她的婚事于裴炆钦身上, 再有这最后一件——不惜给她的亲孙儿下药,为的仅仅是毁她名节。
顾窈想不通。
自她来的那日,便被告知老太太极重规矩, 可为何这般重规矩的人,能屡屡对她使出手段?
她确是不懂后宅争斗之事,但她无所畏惧,她想做甚么便做了。
老太太不遗余力地害她,她便要反击回去, 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不是最看重大表哥了么?那自个儿便要当众挟恩图报,即使不是为了真嫁给表哥,也要给她气出个好歹来!
老太太果真气得脸色煞白,一双如枯树枝发着皱的手抖了又抖, 颤声道:“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岂能配得上我家阿珩!”
京中人人都知,阿珩是要尚公主的人。为着这事儿, 纵是阿珩是世家中子弟里的头一个,也无媒人敢上门。
可顾窈,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她要阿珩以身相许?!
简直是痴人说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太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正要再多骂她几句,却见面色淡漠的少女已移开了视线,眸光掠过她们,落在后方。
她似有所感,心中大感不妙,转身望去,果见魏珩正站在人群之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们。
不是她们,只是她。
他独独在看顾窈一人。
连日来的疲惫布满躯壳,魏珩眉头便没有松开的时候,此时亦然,只是胸腔中震动却愈发强烈——
她说,她要他以身相许?
老太太眼见他看得专注,喉咙顶上来一口气,险些晕厥。
心中对孙儿心思早有猜测,不敢让他来表明,将将要嘶声开口,却是怕什么来什么,魏珩已开口:
“过来。”
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话落下最后一个音,他身体微滞——
不该是她过来,应当是他过去。
他摇一摇头,阔步走向她身边。
连老太太一声疾言厉色的“魏珩”都未曾让他停留。
而顾窈,她在见到魏珩的那一刹,脑子“嗡”的一声,近乎无法保持平静。
她的心中,怀揣着对魏家其余人的恨,以及对他的愧疚。
她曾在心里默念,表哥是整个魏家待她最好的人——可因为与老太太置气,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他下水。
她现在的身份,应当是被捉奸与他弟弟苟且的女子,却颇有心机地缠上了他这个做哥哥的。
然那愧疚转瞬即逝,在望见老太太携恨的眼睛时,顾窈心中畅快。
活该!你们魏家人都有病!
不过几秒钟,魏珩已然走近。他行色匆匆,身上仍挂着披风,大抵是真的才办完事回来。
他解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顾不得其他,低声与她说道:“阿窈,你受委屈了。”
顾窈心里一酸,方才极力装出的无畏模样霎时崩盘。
她再胆大,面对这样一群气势汹汹、来兴师问罪的人也会慌张,更何况她在魏家本就孤立无援。
前几次所受的委屈一同涌上心头,她眼睫瞬时沾上了泪光,吸了下鼻子,伸手胡乱抹去,脸撇向一边。
魏珩叹一口气,知她如今心情,不勉强她应答,只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都遮挡住,顶住这一圈人的目光:
“我魏珩,今日当着魏府上下的面,求娶顾家女阿窈。”
“阿珩!”老太太失声叫道,怒气冲冲,手指微抖地指向他,“你……你怎能说出此言!”
“大哥!”魏嫣亦是惊慌。
她的大哥,怎能娶这样一个既无品行,又无家世的女子!
余下人心怀鬼胎,面上倒都是一副惊讶模样,唯魏瑜一个,真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魏珩面上仍自平静,并不理会这些话,只道:“我明日,便会去求圣上赐婚。”
说罢,他向后扬声:“魏璟,出来!”
一声声沉重的脚步从书房中踏出。
魏璟衣衫凌乱,一张面庞仍旧通红,他眼眶充血,见这样多的人围观在此,脑子里不由涌上一股羞愧,跪在地上:“大哥……!”
他再蠢笨,也知自个儿被人设计!也知要连累大哥替他收拾烂摊子!
魏珩冷声:“我问你,今日何时被下药?又是如何来到了此地?”
眼见他不管不顾地要查个水落石出,闹大此事,老太太重咳几声,见魏珩仍旧不理,终是两眼一翻,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顾窈被魏珩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来——她眸光扫过呼天喊地叫着请大夫的一群人,不由心中冷笑:
东窗事发,倒是知晓羞耻了!
忽地,又听她身前青年继续道:“冬生,去把老太太送回松寿堂,春生找大夫来,其余人,一个都不许走!”
他支使的都是随着自个儿公干的小厮,留在府中的其余人,纵是他院里的,也一个都不信。
顾窈目光聚于他宽厚的背脊上——青年身量高大,为她挡去了所有非议,他真真正正做到了护着她。
此时,大太太面上终于露出些许慌乱,道:“魏珩你放肆!我是你母……继母,又怀有身孕,你岂敢留我在此地为难!”
老婆子是晕了过去,偏偏这主意是她开头的。
她不过是看这泥腿子生气,不想叫她肚中麟儿尚未出生便被乡下人的下贱侵扰,可哪里想到,老太太对顾窈出手,竟是因着魏珩钟情于她。
早知如此,她不仅不会阻拦,还要对他二人之事拍手叫好!
魏珩娶了泥腿子,往后绝无继承魏家的可能。
魏珩只淡淡瞥她一眼,连应付敷衍她的心思都无。
自他踏入这院子看见这阵仗,便知是谁在幕后。
一个晕了,另一个拿肚子里的孩子来压他,真当他魏珩是泥捏的不成!
顾窈在他身后,听他一点点地将事情审得清清楚楚。有魏璟这么个当事人在,只顺着一推便抓出一溜在其中掺合的刁奴。
魏珩未曾手下留情,是家生子便全家发卖,是雇来的奴仆便当即退回人牙行中。所处置的大多数是大太太与老太太身边的旧人,而魏家大小是个世家,为他们所不容的奴婢,最终没甚好下场。
魏璟被人利用且蠢不自知,即日便送入军中。
至于老太太与大太太,他如今到底困于长子的身份,没法越过孝道,手也没法伸到这老子的后院里——
可他那气焰嚣张的继母兀自挺着肚子,仿佛笃定他奈何不了她。
他身后的表妹,难道就白受了今日这委屈?
魏珩寒声道:“今日之事,我魏府有治家不严之责,我会写折子递到宫中,请皇后娘娘降罪。”
大太太脸色骤变,几乎站不t住脚,万万没料到魏珩竟能为那泥腿子做到这个地步,连整个魏家的名声都不顾了。
转瞬,她鼻中又传出轻哼:吓她?她母亲乃三品诰命夫人!她明日便家去让她母亲进宫,先一步见到皇后娘娘。
恼恨间,又听魏珩道:“今次出京,查明大太太娘家弟兄陈朗欺压百姓,吞并周边田庄,京兆尹院正在彻查此事,大太太近来若无事,便莫要家去了。”
老太太那里,他已决定,婚后分家。
说罢,他不再理会这一帮子人,眸光转向身后缩着的小姑娘。
她低垂着眼眸,密密的睫毛不断轻颤,在光洁的面颊上投出阴影,显得万分可怜。
魏珩想伸手去抚她的脸,却知不好,又生生忍住。
他出门前,顾窈才与他说欲要离开,回来后却骤然听得她要嫁与他。
心中虽喜,但知晓这并非她真心。
不过形势所迫。
不过是她一时冲动。
魏珩轻叹一口气,手握上她的肩头,道:“阿窈,表哥带你回去?”
见她缓缓点头,魏珩伸手虚虚护住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这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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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窈经了今日这一遭事,整个人都有些委顿。她被魏珩带回了岁芳园里,坐在廊下,眼见方才吃了一半的梅子干,泪水夺眶而出。
小姑娘缩成一团,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出一团团湿迹。
她连抽泣声也没发出,就只是落泪。
她太委屈了。
魏珩耳畔听得动静,拧着湿毛巾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并未交给守在一边的春桃,反而亲自替她擦去耳朵、颈后的血。
暖湿的巾帕轻柔抚在她皮肤上,让顾窈身子一颤。
他这样的做法,实在出格太多,不是表兄妹间该做的。
顾窈眼睫上仍衔着泪滴,微微一侧头,躲开他的手。
她攥着手心,避而不看他的眼睛,嗫嚅道:“对不住,表哥,我不想嫁你。”
魏珩轻轻一顿,并不应答此话。
他将帕子上的血水洗净拧干,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脸颊扶正,虎口卡在她的下巴上,另只手柔柔地将剩下的血迹擦干。
“表哥……”她叫。
“好了,等一等,阿窈。”他轻声。
顾窈不敢再动。
巾帕轻掠过她软嫩的脸肉,连同脸上的细小绒毛一道打湿。
他擦了多久,她的睫毛便胡乱颤了多久。
直至把她面颊上的污迹都去掉,他才把帕子放进盆里,叫春桃端下去。
此刻,她坐着,他半蹲在她面前。
魏珩黑沉的眸子凝着她,让顾窈无端有些心慌。
表哥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呢?她说不想嫁给他。
顾窈像一只缩头乌龟,低垂着脑袋,躲避他的视线。
她再次提起:“表哥,我方才气狠了了,我不想嫁你……”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头顶,紧接着,男人沉稳的声音传入她耳朵里:“阿窈,不嫁给我,还能嫁谁?”
他这语气太不客气,惊得顾窈懵住,下意识抬头看他。
魏珩唇线紧绷,一双眼眸幽深,如蛛网一般缠死猎物,让她动弹不得。
顾窈:“表哥……”
魏珩胸膛起伏了几下,眸光从她饱满的唇瓣上划过,道:“阿窈,话已经放出去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当众立下誓言,便破不得。此乃其一。”
顾窈紧张地捏着手指,眼巴巴地听他继续。
“其二,我查到了郑骁的事,他并非你想得那样简单。他敢追来上京,焉知你走后他不会跟上?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他么?”
他说的都很有道理。
顾窈知晓,她这句“不想嫁他”实在是有些儿戏和任性了。
是她把他扯进来的,又怎能先反悔?
他是表哥,他的话顾窈听得进去,可又不由沮丧:“魏家人都讨厌我,我真嫁给你,以后岂不是要日日吵嘴?”
她性子是闹腾,可也没闹腾到想在魏家大闹天宫五百年。
是孙猴子也会累的呀!
魏珩嘴角勾出一抹笑,将她鬓角的碎发撩到耳后,与这仍是孩子心性的表妹解释:“不会,嫁给我必定不会让你受欺负。”
顾窈闷着脑袋,不大相信。
可再不信她也清楚,此事是由不得她想如何就如何的。
她眼珠子转悠了一圈,突然想道:“若是老太太和大太太还为难我,那我们便和离!”
说出此话,她又一拍手:“对了表哥!我们可以假成亲呀!你不想尚公主,我也要躲郑骁,那我们便先假成亲,等日后咱们各自有了心上人就和离,好不好?”
她眸光熠熠,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的小孩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不着调的话。
魏珩素知她脾性,并未气恼,只是提醒:“婚姻并非儿戏,一旦成亲,那便事事都绑在一块,想和离更是难上加难。”
但见她眸色又暗淡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魏珩顿了下,只好道:“你若执意如此,便也可。”
他想,即便是如他所愿,但表妹确是为情势所迫,让她一个放狠话的小姑娘,心甘情愿地认了这门亲,显见不可能。
只是,能成亲便好。
顾窈一时又弯了弯眼睛,“好!你可不许忘了,咱们是假成亲!”
她跑到屋子里去拿纸笔来,要与他写下婚前约定书。
魏珩看着她半跪在地上,一张纸就铺在游廊里的坐栏上,咬着笔歪头思索,时不时拿笔杆戳一下自个儿的脑袋瓜,那模样惹人怜惜极了。
秋风慢慢拂过,让她的婚前约定书被吹起来一角——
魏珩便也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将那薄薄的一层宣纸按住,另一手架在曲起的膝上,细细地凝着她。
他忽然想知晓,陈县是甚么样子?是如何养出她这样的姑娘?
她只伤怀一会儿便能将自个儿哄开心,真真是个可爱的性子。
魏珩垂首凑过去,去看她写的内容。
一眼,不由发笑。
“兄与我成亲,约法数章。”
“其一,有人骂我,和离。”
“其二,兄与我另有新欢,和离。”
“其三,郑(圆圈)死掉,和离。”
思来想去,顾窈还是觉着现下想到的不够周全。
她又郑重添上:
“其四,兄要我寅正念书,和离。”
魏珩终于忍不住,喉间发笑,却吓得小姑娘猛然抬头,后脑勺重重撞到他下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呀!”
“嘶——”
两个人同时发出声音。
顾窈捂着脑袋回头:“表哥!你的下巴撞到我头了!”
她先告状,魏珩只好投降:“我的错。”
他又道:“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