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相差悬殊,这实在让人大吃一惊。
不远处。
见新识得的同窗望着不远处若有所思,男子循着望去,轻易地在一丛干枯的灌木后发现两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发觉她二人太过容易,一来冬日里植被凋零,即便躲着也起不到藏身作用;二来她二人一个黄袄白裙,另个粉色袄裙,被这灰蒙蒙的山间衬得十分鲜亮,显眼不已。
男子拱手笑道:“郑兄好魅力啊!这是近日来的第几个了?未曾想到她们竟能追到这里。”
郑骁笑而摇头,视线停留在黄袄女子身上,道:“走罢。”
灌丛后的魏嫣一脸不知所措。
她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被顾窈拉着一块躲藏,连心上人的面容都未曾多看两眼。
她心里到底害羞,又不知顾窈这是何意,只能蹲着躲避。待与她一起站起来,便发觉心上人早没了踪迹。
魏嫣有些失落,微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大嫂,这回错过了,还不知何时能遇到呢……”
顾窈心如乱麻,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头痛极了。
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支支吾吾道:“现下被发现大约不好……”
听得这话,魏嫣一脸诧异,又带点不虞。
先前她归保守一派,是她与魏娇非说甚么靠天不如靠己,自个儿不出手便是白白浪费了相遇。
如今好不容易再瞧见,顾窈却这个模样,如此反常,简直堪称打断她与那不知名男子的头一次相见。
她又听得顾窈道先下山,心中更为不喜,暗道她一天一个模样,把自个儿当猴耍。
但出门在外自然要听嫂子的,魏嫣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顾窈走在前头。
她越想方才郑骁那模样,就越是心惊。对郑骁的处境,她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只是下意识觉得,她大抵又要被此人给缠住了。
越惊慌,脚下步伐便越是错乱。
山路虽难行,但她们上山都不算太难,偏偏下山时,顾窈一个不察,被小石块绊到脚尖,趔趄地摔倒在地上。
魏嫣因气闷,亦来不及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边上跌下去。
幸而坡度不陡,顾窈未曾顺着滚下去。
魏嫣心里后怕。若是从这么多的台阶上摔下去,恐怕不死也要交代半条命在这儿。
她连忙蹲下身将顾窈扶住,道:“你怎么样!摔得可严重么!”
顾窈撑着她站起来,原想安慰她说没事,但身上却并非如此。
她小腹隐隐作痛,不知可是方才肚子抵到地上的缘故。
膝盖处亦是疼痛不已,好似还有血在往外渗出来。
顾窈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望向魏嫣:“不大好,腿也有些疼,恐怕走不动了。”
魏嫣咬牙,心里亦没成算。
她清楚顾窈的性子,若非真到了不能忍的地步,绝不会像这般喊痛。
魏嫣望了眼四周,待看到不远处的厢房院时,道:“那咱们只能去寺里借住一宿了。”
这厢房院是给来寺中常住清修的香客预备,世家多在此有预留卧房,魏家也不例外。
魏嫣此前曾与老太太来礼佛时住过一回。
她心里有些庆幸:多亏是在此处摔着了。
待她扶着顾窈缓步走过去,与开门的小沙弥说明来意,那沙弥却道:“魏家的厢房只剩了一间,二位大约要去与先时来的施主们商量一番。”
顾窈与魏嫣俱是一愣,倒没想到今日竟还有魏家人来此。
问及身份,那小沙弥却不知,一副一心念经的沉醉模样。
二人无法,原打算亲眼看看谁在,不料那位太太却已入禅房念佛,只得先回了最后一间厢房。
魏嫣扶着顾窈坐下,又忙里忙外地去找药膏来给她涂抹伤口。
腿上的青紫红肿处理完了,肚子上的她却束手无策,道:“临近年关,厢房院恐没有大夫。”
顾窈见她忧愁,忙劝解道:“无妨,没那样严重,眼下已然不痛了,我歇一歇便好了。”
魏嫣只得撑着下巴点头。
她又嫌方才涂过药的手不好闻,起身去细细洗了手,又推开窗户散散味儿——这寺院里的伤药没有高宅大院里的那般讲究,会加些花香药香一类,仅仅是难闻的草药味。
腊月里,寒风一吹,透着窗户缝进来,带来刺骨的冷意。
魏嫣又嫌吹得冻人,望一望顾窈,道:“再一会儿便关上。”
顾窈点头。
二人一时缄默。
魏嫣是在想山上遇见心上男子那事,顾窈亦在想郑骁。
二人想着想着,耳朵里同时传来近乎激烈的争吵声。
甚至不需要仔细辨认,这声音太熟悉了——是魏娇。
她道:“叫你离我远点听不懂么?”
另一道男声传来:“我也说了,让你和李家退婚听不懂么?!”
顾窈与魏嫣俱是身形一震。
这是什么泼了狗血的热闹,竟是林书越,且听这意思,他是有抢婚的倾向啊。
魏娇语气已带了几分厌烦:“咱们不过见了几面,有什么干系?你管我与谁定亲呢,难不成,你这般痴迷于我?”
魏娇也是头一次说这般话。她自小到大,就没怎样和男子相处过,更何况林书越这样混世魔王惹不得的类型。
林书越先前在酒楼吃饭时频频看她,她心里是很受用,但这过日子和虚荣心又并非一回事。
说这话,只是想让林书越知难而退罢了。
果不其然,林小霸王暴跳如雷,怒道:“你别太自以为是了!小爷痴迷你?!若非我姐属意你,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魏娇呵呵一笑:“那现下你要为了你姐搅黄我的亲事?”
林书越咬牙,似乎有甚难言之隐,道:“你别管,总之你必定要退了与李韫的亲事!”
魏娇:“我就不!他是我表哥,表哥表妹本就是天赐良缘的一对!”
顾窈听得这话,嘴角微抽——魏娇现下是真被她影响了,心心念念都是这样的一对夫妻才最好。
林书越道:“你若不退婚,迟早要后悔!”
魏娇“呸”了三声:“你别放屁。我就算退了也不会嫁给你!”
林书越复又恼怒道:“你别自作多情!”
顾窈与魏嫣听到这里,脸上已是相同的尴尬与无奈。
正要再听下去,外边却有一人叩门。
两人对视一眼,魏嫣关了窗户去开门,顾窈则坐着倒茶。
进来的是之前在煮酒会上对未婚夫凶巴巴的小姑娘,周意祺。
顾窈还记得她苦苦地跟在魏娇身后的模样,便主动打了招呼:“周姑娘,你来找阿娇?”
周意祺双手紧握,十成十的紧张。
今日大抵是今年她与魏娇最后一次见面了。
人都说今日事今日毕,她与魏娇的旧官司闹了好些年,若今年再不了结,她们明年及笄,变成大姑娘,便更没法再和好了。
周意祺点点头,道:“我在这儿等她。”
三位围着一盆炭火取暖。
不多时,魏娇大抵是从小沙弥那听得又有了两个魏家女眷来此,她猜到她们身份,气冲冲地敲开了厢房门便坐下,胸口上下起伏:“那个林书越,真是气煞我也!”
她自是注意到了缩着的周意祺,只这会儿却没空理会,对着嫂子与姐姐大吐苦水:“他以为他是谁啊!还让我和李家表哥退亲!真是笑死人了,他还说我自作多情!”
顾窈听她此言,略有些糊涂。
她那语气,不知是因林书越要她与李韫退亲生气,还是因说她自作多情生气。
忽地,周意祺弱弱的声音插进来:“我知道……!”
魏娇眸光转向她,撇了撇嘴。
这段日子以来她几番讨好,那是她做错了事儿之后应当的补救。
只是没想到,她能纠缠到开元寺来。
听说周意祺知晓情况,魏娇便没有打断,听她继续。
周意祺道:
“大家伙都说李韫不知是哪儿得罪了林书越,他说一门亲事,林书越便去搞破坏。
除你以外,他都坏了李韫的三桩亲事了!”
第66章 询身份
听周意祺这样说, 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顾窈暗自摇头:这是多大的深仇大恨,竟让林书越这般与李韫作对,非得要坏人家的好亲事。
魏娇自然也是这般想法, 她周身散发着寒气,问道:“你们都知晓?”
她暗暗思忖, 若是林书越刻意如此,难怪定北侯家要向下挑嫡长子的媳妇。估摸着是连换三回亲事,世家里已挑无可挑, 倒让她捡了个便宜。
周意祺心里因她的主动搭话而雀跃,摇摇头道:“并非。是有t一回他们闲谈,我听到的。方鹤安问林书越, 怎么每回都要去破坏李韫的婚事,害得人家没了三个未婚妻。林书越就说看他不顺眼, 他结一门他便要去毁一门。”
这意思便是,此事做得隐蔽,大抵只林书越的密友晓得。
魏娇的心情开始变得差劲。
她也想过, 纵使是有一层亲缘关系,定北侯家的嫡长子又怎会看上她?
再回忆起方才她对林书越所说的话,倒真像他骂得那样自作多情。人家显国公幼子只是专职破坏李韫的婚姻,与她自个儿一文钱关系也没有!
魏娇咬牙,想立时去找那缺德的林书越打一架。
这个混账玩意儿, 有什么资格去破坏她表哥的亲事!简直是坏到骨头里了。
顾窈眼见她气得都涨红了脸,忙轻拍她的背安慰:“没事儿。你今日来此是做什么?可别被他气得忘了正事。”
魏娇被她一打岔,心绪又回到李韫身上。
她今日来开元寺,是她舅母传信来说表哥今日祈礼, 好不容易有空闲,趁着今年让他们见一见、说说话。等来年双方家里过完六礼, 便只能成亲那夜再相见了。
她心里有些微紧张,惴惴地吊着口气——虽然李韫是她表哥,他们已定亲,但她还未私下与他相处过。
只被他夸过像个女将军。
她面上流露出甜甜笑意。
顾窈见她笑了,便又道:“我们今日来也是凑巧,不过方才我跌了下,此刻想歇息了,你们几个去说说话罢。”
她是真有些乏了。
听了那么久的热闹,又强忍着身上疼痛坐了许久,心中还牵挂着那些事儿,已然疲累得想躺下了。
听到这话,魏娇忙问:“大嫂,你可要紧?不如我让我娘去请个郎中来?”
周意祺也跟着说:“阿窈嫂嫂,我随行有位大夫,医术虽拙劣,但可让他来替你看一看。”
魏娇心中轻哼,但念及她此举是为顾窈好,倒也没出言阻拦。
顾窈只摇头:“不必了,多谢你们好意,我眼下只想到床上眯一觉,困得慌呢。”
她言语中还有轻松笑意,三个姑娘便觉她精神还不错,遂一个个站起来告辞。
魏嫣道:“大嫂,那你今儿好好歇息,就在这厢房睡罢。我与阿娇一起住便是。”
顾窈应了。她今日疲倦,的确没工夫应对她们。
眼见她们鱼贯而出,将门阖上后,顾窈脱了鞋袜便倒在床上。
她将被褥拉到头顶,带着浓浓的不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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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魏娇刚出来便要打发走周意祺:“你回去罢,天黑了,再不走你家里人着急了。”
周意祺听得此言,心里已是感动得一塌糊涂。魏娇对她嘴硬心软,她是知晓的。只是恨自个儿这般迟钝,时隔好些年才知晓放低姿态来哄她和好。
她听话点头:“我走了!下回再见!”
说罢,已颠着脚步飘飘然地离开。
魏嫣看着她的背影,暗自着急,忽地又听魏娇道:“大姐姐,我叫我娘那里再给你腾个厢房出来。”
她连忙摆手。若真如此,自个儿想让她帮忙的算盘可不就白打了。
魏嫣挽住魏娇的手腕,亲亲热热道:“阿娇,咱们姐妹两个说些悄悄话罢,做什么要分开睡,还麻烦了三太太!”
魏娇暗暗扫了眼这显然不大对劲的大姐姐,心里纳闷。
在顾窈来之前,她们的关系顶多也就算普通的堂姊妹。在分别和顾窈交好以后,她们关系也没变得太亲厚。
魏嫣今儿是怎么了?竟要和她挤一张床睡觉?
心里这般想,可念及来年便要出嫁,也有些不舍,遂应了,带她往自个儿的厢房而去。
这一夜,顾窈早早睡下,梦中纷乱迷离。尚不知她的小姑子恳求魏娇帮忙,要她去打听郑骁的身份。
魏嫣无需说太多好话,只落了两滴泪,道:
“大哥有了大嫂,日子和美,你眼见也要出嫁,只剩我,这般大了还留在家里。阿娇,你也知除了裴炆钦以外,我从未瞧上旁人,只这一个,我一定要知晓他是谁。”
魏娇着实头痛。她即使与方鹤安认得,但那也是经年以前的事了。自从与周意祺闹掰,连带着再也没和方鹤安说过话。
可望着大姐姐微红的双眼,魏娇少见地心软。
她只说通过周意祺问问,却没有问到的把握。
魏嫣正是打着这主意。方才她便想问周意祺,奈何不熟。
次日,趁着顾窈未曾起身,魏嫣便与她一道去寻了周意祺。
周意祺平素身子不好,眼下还在赖床,听闻下人通报魏家姑娘来了,忙胡乱穿了衣裳出来。
她大喜过望:“阿娇!你怎么来了?”
上天可真真是眷顾她!短短一日,便让魏娇的态度如惊天反转。
魏娇轻咳一声,拿了魏嫣给的银簪递给她,在她眼睛直冒泪光,将要说些煽情话语之时适时打断:“喏,我向你打听个人,大约只有你未婚夫晓得,请你帮个忙。”
见周意祺愣住,她亦有几分尴尬。
魏娇没管魏嫣的眼神示意,径直道:“你若不愿也没事……”
周意祺将那银簪子还回来,道:“我愿意!我帮你问便是!”
虽则她自煮酒会后便单方面不理方鹤安,但为了与魏娇和好,她愿意主动去找方鹤安。
魏嫣有些急,她等了这么些日子才等来心上人,不愿让这机会错失,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