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祸事起

    顾窈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她想象不出, 是什么样的事耽搁了何伯伯与何绍川,让他们临近年关都不能回来上京。他们给她寄来的信件路上就耽搁了许久,却又被刁奴拦下去。倘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那她该怎么办?

    她边落泪边跑进门房——是她头一次来等待过的地方,仆人是初时那个, 并没有换。

    得福一见她进来,慌忙站起身来,“大奶奶好。”

    这大半夜的, 这姑奶奶怎来了?

    得福是魏家的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自个儿也得了门房这么个清闲差事。但自之前那次怠慢她, 被大爷狠狠责罚过后,便不敢再得罪。

    他爹娘也说, 叫他改改那狗眼看人低的性子。

    现下眼见这位主子哭得双眼红肿,正以为他又惹了什么事儿,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顾窈吸了吸鼻子, 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哽咽道:“信呢?之前何家寄给我的信,又退回你这里,你放哪儿去了?”

    她语速极快,胸口上下起伏, 显见是急火攻心。得福原还被她那语气吓了一跳,听清了是问这事儿,心中却安定下来。

    他道:“那日退回来,我怕大奶奶改变心意还要, 便留着了。再说送信的没给地址,退也不知往哪退。”

    主要是因大奶奶被罚过一回, 他是万万不敢对她掉以轻心了。

    不敢让顾窈久等,他在后头柜子里翻找一遍,抽出个薄薄的黄色信封,递给她。

    顾窈拿在手里,却抖个不停,连撕也撕不开。

    她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隐隐害怕。

    魏珩此刻已站到了她身边,半强迫地捏着她肩头让坐下,接过信件利落地撕开来,又还给她。

    顾窈深吸一口气,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信件的内容,却险些晕过去。

    信是何春林写的,说他与何绍川才进了云州接完货,便被卷入一桩贩盐走私案中,如今身处云州大狱中,此等大案,须得由朝廷官员保释方有翻案机会。

    何春林希冀顾窈能代他向魏珩求助,即便是保不了全部,只保何绍川一人也可。

    顾窈甫知此事,胸口闷闷地喘不上起来,才擦干的眼泪又掉下来,六神无主地去看魏珩:“表哥,表哥,怎么办?”

    此处人多,她却已耳朵发出尖锐鸣叫,身上隐隐地没了力气。

    纵使在上京呆了数月,却也没见过这样大的官司。贩卖私盐,按照大齐律例,是必定要被砍头的,无论主犯从犯,无论知或不知,这是三岁孩子都知晓的事。

    魏珩把她扶起来,手挟着她,支撑她大半个身体,轻声道:“回去说。”

    说罢,又望了望后头那呆愣住的得福,给冬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递了几颗碎银子过去。

    一作奖赏,二作封口。

    这深更半夜,魏家大奶奶又哭又闹跑来门房的事传出去,又是一桩麻烦事。

    一路上,顾窈直愣愣地望着无边夜色,心里席卷起来浓浓的无助。

    贩卖私盐这样的事,只要是正常人,都会避之不及,魏珩会愿意出手吗?

    可何伯伯,是她这十来年里还活着的最亲近的长辈,何绍川,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他们两个,哪一个死于冤案她都无法接受。

    更何况最初,何家父子是因她来到上京,继而才盘下那镖局。

    漂浮半生,砸下全部积蓄,若就这般付诸东流,还要付出生命,那她宁愿与他们一起死。

    眨眼间便又回了他们在青竹园里的卧房,顾窈怔愣了片刻,恍惚间瞧见魏珩拿着湿帕子朝她走来。

    她不知怎的,膝盖一软,就这样跪在了地上,哭泣道:“求表哥救救他们。”

    魏珩的脚步顿住,眉头轻轻蹙住。

    小姑娘屈膝跪下,一双大大的眼里盈满泪水,里边是让人心碎的无助。

    她是多么期望他能给予她肯定的回答。

    魏珩手上抓着原本想用来给她擦脸的巾帕,只觉那湿漉漉的触感从手掌到心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将帕子扔掉,快步走向她把她抓着站起来,沉声道:“做夫妻数月,你就这样不信我?”

    顾窈恍惚觉得自个儿做错了事儿,可她实在太慌张,想不出什么别的应对法子。

    她抓着他的手,边落泪边哀求:“表哥……对不起。”

    魏珩的眸子黑沉,让她看了害怕,只能低垂着眼,身体因哽咽而发颤。

    魏珩心中亦起了郁气,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在想甚么——夫妻之间,有她这样跪着求人的么?!还是,她仍旧自始至终没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他如此受气,却在见她仿佛害怕了他时收敛住,暗道她这样小的年岁,经不住事也是正常。

    他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粗略擦了遍,沉声道:“即便你不说,我也会帮他们。”

    顾窈瑟缩了下,柔嫩的脸颊被他厚实粗糙的大掌剐得生疼,却又不敢躲开,怕表哥更生气。

    魏珩道:“今日查到了云州府衙递上来的诉状书,还未到判案之日。”

    顾窈打了个哭嗝,不懂这些,只问道:“那何时能去救他们?”

    魏珩:“我身上有官职在身,若无圣意不可擅自出京。我会写一封信寄给云州府衙,请他们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顾窈摇摇头,官场上的事她不明白,可人情世故她懂。何家父子俱是守法之人,怎会参与贩卖私盐之事,既然已被下狱,又是陷害,那云州府衙大抵也不是公正的。

    她身体微微颤抖:“表哥,表哥,不行的,若由他们来,我怕何伯伯和何绍川活不下来。”

    魏珩眉头紧锁,暗叹她这直觉倒是准。他原是想先安抚下她,再细细想法子。

    白日里潜鳞军抓来两个奸细,审问了一整日,他又赶回京兆尹院查云州私盐一案,事赶事,都到了一块儿,他也实在疲倦。

    魏珩捏了捏眉心,道:“若不信他们,我还有几个同窗在云州当官,倒可以请他们出面。”

    顾窈半是希冀半是绝望问道:“这样的大案,他们能愿意吗?”

    魏珩只说:“试了才知。”

    顾窈心里惴惴的,想再说些,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她能瞧出魏珩的疲倦,不敢再追问他,若是惹了他不耐怎么办。

    即便成亲了,可他们不过认识半年罢了。

    这时,屋外的秦嬷嬷叫门,道:“大爷,可要叫人传晚食?”

    顾窈这才想到,魏珩大约还没吃饭。

    她扯出一个笑脸:“表哥,你是不是饿了?叫人传饭罢。”

    她这语气里没有半分从前的灵动,只余讨好。

    魏珩眉宇间染了薄怒,强忍着不对她发出来。她有求于人,却万不该这般卑躬屈膝地面对自个儿的丈夫。

    他喝道:“秦嬷嬷,你进来!”

    这一声将顾窈吓得一抖,她已听出他的怒气,知晓做得不对,只能缩着脑袋。

    往常魏珩的怒气是对着大老爷大太太,从没有是对着她的。

    秦嬷嬷推门进来,不慌不忙地走近,细瞧之下,腿脚有些跛,大抵是方才被顾窈推的。

    她跪下来,道:“此事我知错了,初时只想着外男信件,不宜让大奶奶瞧见为好。求大爷谅解。”

    魏珩转向顾窈,尽力心平气和道:“你的事儿,你来处理。”

    顾窈的手捏成了拳头,心里一直乱跳。

    她来处理?她要怎么处理?让秦嬷嬷给她道歉认错,还是罚她?

    她是魏珩母亲的陪嫁丫头,她能这样不给他脸面吗?

    更何况,她还有求于魏珩。

    她勉强t笑了一下,嗫嚅着嘴唇正要开口,却又被魏珩一声喝止住:“行了,你先下去。”

    秦嬷嬷摸不着头脑,却也听他的命令下去了。

    门“嘎吱”一声,再次被合上。

    屋内气氛冷凝,顾窈不安地抓着自个儿的袖口,耳边仿佛能听到心跳声。

    他怎么了?

    忽地,却听魏珩道:“你的气性呢?”

    顾窈默然。

    “奴才欺瞒你,你要罚她,要杀鸡儆猴,让旁人再不敢依葫芦画瓢这样对你。事事靠我,你何时才能在这个家里立起来?”

    他说话的语气已足够平心静气,可顾窈还是听出了失望。

    她也想罚她,可她终究顾虑太多。

    顾窈垂着眼看地下,沉默不语。

    魏珩:“我去书房,想一想何家的事。这件事儿你自个儿来。”

    说罢,他阔步离开。

    顾窈抬眼去看他的背影,眼尾沁出湿润的泪来。

    他身量高大,走的时候十分决绝,让她害怕。

    他走后,屋里一片寂静,只余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顾窈心中一阵阵瑟缩,强撑着坐榻上小几站起身来,僵着脚步往外走。

    走至院中,下人们各自在房里忙碌,只余夏莲站在廊下,目光担忧地望着她。

    顾窈嗓音沙哑,开口:“你去把他们都叫出来。”

    夏莲心里一紧,知晓大奶奶恐要做些甚么了,忙去叫春桃,与她一道唤人出来。

    十来个人稀稀拉拉站成了一片,皆是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两个主子今日发了大火,他们是知晓的。

    秦嬷嬷最后才姗姗来迟。

    经了方才她便看出,这大奶奶看似骨头硬,实则有软肋便不敢随意处置,青竹园仍旧是魏珩当家。

    顾窈的心已然平复下来,道:“秦嬷嬷,今日收拾收拾东西,明日秋生送你回庄子上。”

    秦嬷嬷显见一愣:“大爷说的?”

    “我说的!”顾窈提高音量,此时才真正发气,“你敢拦下我的信件,这般欺上瞒下,将你遣回庄子上已是看了大爷的脸面!”

    秦嬷嬷冷笑道:“是大爷请我回魏家。”

    顾窈冷声道:“如今后宅是我做主,你若不服,连庄子上也不必去了。”

    秦嬷嬷仍要说话,却被边下的几人拦住。谁都能看出,大奶奶是必定要罚她的。

    谁叫她这般大胆,连主子的信都敢不呈报上去。

    即便是为着大爷想,可也太越俎代庖了。

    顾窈又道:“夏莲功不抵过,罚一月俸银。”

    夏莲跪下来谢了恩。

    顾窈扫了眼余下这些人,道:“从今日起,再有人不把我的话当话,那便直接赶出去,不愿意当差我便再买些新的回来干,总不会比不过你们!”

    一群人俱是跪了下来:“大奶奶息怒。”

    顾窈不知这样做可合了魏珩心意,总之她已是撑不下去了。

    她回到房里,将手架在桌子上撑着脸,双目无神地盯着上头的花纹。

    她期盼魏珩能快些想出帮何家的法子来。

    她叫丫鬟上了饭菜,就坐着等他。

    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桌上饭菜蒸腾的热气消散,他仍旧没有回房。

    第62章 心略动

    顾窈浑浑噩噩地洗漱后爬上床, 裹着自个儿的那一床被子,脸捂在里面抽噎。

    她确是经不住事。何家出了那样的大事已让她方寸大乱,唯一能依赖的表哥还说她没气性, 她也对自个儿失望,却既难过又委屈。

    顾窈迷迷糊糊地哭了半宿, 心里也明了光哭没有用处。

    如今能帮上忙的只有魏珩,她不能使小性子与他吵闹。

    她乱乱地想:

    若他今夜不回来,那明日她便去找他, 好好说。

    这般思量着,门却传出“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顾窈耳朵动了一下, 僵直着身体装睡,希望是丫鬟夜半来看她, 又想是魏珩回来了。

    脚步声愈近,高大的身影停在床前,传来窸窸窣窣的更衣声音。

    没一会儿, 他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

    黑夜里多了道沉重的呼吸声。

    顾窈的头埋在被子里,眼睫仍是湿的,却一动不动,只静静地淌着泪。

    方才劝自个儿的都丢到了脑后, 他对她失望了,她怎么能拉下脸主动找他开腔。

    忽地,顾窈察觉到魏珩往她那儿挪动了一些,她屏住气息, 眼睛胡乱地眨着。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将她环住。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顾窈便没忍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后背耸动的程度愈大。

    她就是很委屈。

    表哥从未对她那般疾言厉色。

    魏珩深叹一口气,一只手一遍遍抚她的手臂,另只覆在她湿润的脸上擦拭。

    他语调平和:“怎么又哭了?”

    顾窈闻到他手心被沾染上的墨水味,吸了吸鼻子。

    他是真的在忙,并非故意冷落她。

    她带着浓厚的鼻音答道:“没有,我要睡了,表哥忙了许久,也快些睡罢。”

    魏珩心里一软,手从她颈下穿过,轻拍她:“好了,我给摇摇道歉,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因她的下跪讨好,被冲得气郁,又见她因秦嬷嬷身份束手束脚,实在恨铁不成钢。

    夫妻一体,那是一家子,难不成因为一次求助,便要把自个儿放在矮一截的地位上么。

    那会儿是真忍不住气恼,眼下见她哭了却又不忍。

    她素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这般委屈,实在让他心疼。

    顾窈的抽噎声更大,在静谧的暗夜里更明显。她脸边传来他手掌心的温度,哽咽道:“谁让你骂我。”

    魏珩见她愈来愈没法停下,只得将她翻个身抱在怀里,道:“我错了,不该骂你。”

    甭管是不是骂她,小姑娘觉得是被骂了,那就是他错了。

    顾窈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仍在抽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珩无法,只得凑近她的脸轻声道:“好了,表哥给你道歉,明儿眼睛哭肿了,人家还以为咱们夫妻两个吵嘴了。”

    顾窈赌气道:“本就是吵了!让人知道又怎样。”

    魏珩去亲她湿漉漉的脸颊:“那眼下不吵了可好?再哭要把咱们床给哭成河海了。”

    顾窈轻哼一声,抽噎渐渐止住了。

    她缩在他怀里,原本冰凉的身子因他的环抱而变得温暖。

    顾窈鼓起勇气,说:“表哥,你下次不要再冷着我了。”

    也许他是很忙,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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