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大张旗鼓地娶亲。

    在围观的人中,顾窈瞧见了曾抢夺顾家家产的族叔,他们不敢看她,只匆匆一瞥便离去。

    想也知晓,当初抢夺她爹娘财产之事,是他们在郑骁的助力下完成,今日她与郑骁成了“一家人”,他们自然害怕煮熟的鸭子飞走。

    不过一晃眼功夫,便到了夜里。

    郑骁是为了引魏珩前来才这般大张旗鼓。

    今时今日,他对魏珩的恨意早已超过了顾窈,见他还未出现,郑骁已然有些焦躁。

    望着坐在床上如看仇人一般的顾窈,他阴沉着脸,阔步走过去。

    郑骁上下扫视了一周顾窈,冷笑一声:“是了,也只有我把你当个宝。魏珩早知你我成亲的消息,却到如今还未出现,果然如旁人所说,看不上你这个挟恩图报的女子。”

    顾窈却没料到竟是如此。

    她心中瞬时酸涩难忍,但眼下情形急迫,她按住心中七七八八的念头,稳了稳心神,道:“是,你想拿我威胁他,那是大错特错。”

    她观郑骁模样,知他好似比恨自个儿更恨魏珩,索性道:“他不在乎我,你做的便是无用功,不如放了我。”

    郑骁却已慢条斯理地脱起衣裳,顺手丢了外衣甩到后头,冷声道:“放了你?你纵是被人玩过,今日我也要玩你一遍才能回本。”

    他武功高强,顾窈又被绑着手脚,想敌过他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望着他那张愈发靠近的脸,顾窈一阵恶心,猛地侧过身去干呕。

    郑骁面色愈发阴沉,却未曾停下,手已搭上她胸前纽扣,欲要解开。

    顾窈抿了抿唇,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他既然恨魏珩,那孩子于他而言便是道筹码。

    顾窈不知魏珩为何没来救她,但多等一等,多撑一段时间,总比立马就死要好。

    听得这话,郑骁果然停了下来。

    他眼睛中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被阴冷代替。

    他年幼时,是当真喜欢过顾窈。

    可她嫌他性格暴虐,不肯亲近,甚至宁愿丢家弃产也不想与他在一起。

    她去上京嫁了人,又这样快有了孩子——他原本想要报复魏珩的心骤然冷却下来,不知自个儿要如何对她。

    他是想要她的。

    他原本想的是,杀了魏珩后,他们好好过日子。

    没身份便没身份了,继续在陈县当霸王也能活下来。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回不去本宗,失了原本属于他的地位,再回寰不得,便只能认栽。

    即便是认栽,能得个他心心念念的人,那也值得。

    这是他内心深处所想,也因此才会娶她。

    可她说她怀孕了。

    那她便是非死不可。

    顾窈还不知他心里想法,冷道:“这个筹码可以了吗?魏珩不知我有孕的消息,你大可以告诉他,看他是否会过来。”

    郑骁笑一笑,“好。”

    魏珩必须要来。

    他要当着魏珩的面,剖开顾窈的肚子,亲手将他的死婴摔在他面子,让他也体会一下痛失所爱的感觉。

    顾窈奇怪地看着他。

    这人听完这个消息,仿佛分外兴奋。

    她弄不清他是如何想的,只能将前几日便捡到的陶瓷碎片紧紧握在手里。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日,顾窈终是见到了她几十日未曾见过面的夫君。

    第77章 终亡命

    彼时, 顾窈怕郑骁夜半发疯,强撑着一夜未眠,眼底青黑一片。

    到了天蒙蒙亮之时, 他便拽着她的腕子,要带她去叩拜郑家的列祖列宗。

    他面色阴冷:“我不是郑家子, 你也并非郑家媳,倒是般配。”

    他见顾窈强忍不适,只是偏过头, 并不敢忤逆于他,便抚着她的脸,道:“摇摇, 你若是早这样乖,便不会出来后面的事了。

    不过你放心, 既成了婚,等你死后,就由郑家后人来给你点香火。”

    顾窈唇色泛白, 听得心中一片胆寒,却一句话不敢吐出——

    这个人,盯着她一整晚未曾合眼,眼中又是杀意又是不舍。

    她实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恼了他。

    郑骁扼住她, 一脚踹开房门,忽地停在原地。

    顾窈耳边听到簌簌声响,是寒风吹过兵器尖刃的声音,院中静得只能听到人的喘息, 并不止一人。

    她抬起眼,看见了魏珩。

    他被数十人团团围住, 只拿着一把剑。

    他穿着一袭白衣,胸口、手臂遍布血痕,连原本白玉一般光洁的面庞,也有丝丝小的血痕。他鬓边落下几缕碎发,沾在干涩的唇上,一双鹰眸冷厉,如寒冰一般望着他们。

    他如今这模样实在狼狈。

    不知是打了多久,才到了这郑家主院。

    魏珩的眸光轻轻一转,从她的头看到脚,停留在小腹的时候长些,约莫有五息。

    顾窈便知晓了,他知晓自个儿怀孕了。

    他是因这孩子来的吗?是回去上京论功行赏以后,得知她有孕了才来救她的么?

    她的脑子有些迟缓,还未想清楚便听耳边“哗”的一声,郑骁干脆利落地拔出剑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剑刃紧紧贴在她的脖颈上,又冷又让人胆寒。

    郑骁笑一声:“魏大人,你来得可真晚。”

    魏珩目光泛冷:“少废话,放了她。”

    郑骁道:“放了谁?我的妻子?昨日我们拜堂成亲,夜里洞房花烛,她早已是我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了她?”

    魏珩凝着许久不见的小妻子,见她脸庞瘦削,面容憔悴,想是被这一桩桩事折磨得心神俱疲。

    他心中又是后悔——那日,就不该让她先行回京。

    眼前这是个不要命的疯狗,一朝登天,又一朝落地成泥,做出什么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魏珩:“她既是你的妻子,你就更不该伤她。男人之间的事儿,我们解决便是,何必牵扯她。”

    郑骁古怪一笑:“你倒舍得,真把她让给我做老婆了?可惜,女人不重要,难道你的骨血不重要?”

    “我纵使搞了她数次,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是你的,你不看重她,难道连你的孩子也不看重?”

    他这般污言秽语,魏珩已听得眉头紧皱。

    目光移到满面苍白的顾窈身上,他强按下关怀,道:“孩子重要,但也可找旁人生。我是在给你一条路走,她是我上了族谱的夫人,朝廷命官之妇,你敢强取豪夺,让圣上知晓,便不止是这个责罚。”

    郑骁听得他所言圣上,目光更为癫狂:“闭嘴!”

    凌厉的剑锋朝顾窈砍来——

    她瞳孔紧缩,直愣愣的不知躲开,剑面反射的亮光刺到魏珩的眼,他向前一步:“不要!”

    这一瞬间——

    “扑通”一声,魏珩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长剑砍在顾窈身侧的门框上,木屑飞溅,她惊得扑倒在地。

    顾窈循声望向他,看见他这样狼狈,一时忘了呼吸。

    郑骁见他终于肯屈服,心头t畅快。

    方才那样多言语刺激,他终究淡淡。

    不来点儿真刀真枪,魏珩以为他玩儿呢!

    魏珩抬头,直直地看向他:“我说过,你要对我如何,出手便是,勿要为难她一个女子。”

    郑骁嗤笑,眼底满是阴鸷。

    他要他们两个一块死。

    不,不能是一块。

    眼下看来,顾窈与孩子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否则,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怎会轻易跪下。

    他要用顾窈,让魏珩受尽屈辱,再当着他的面,活剖了他的儿子!

    郑骁掐着顾窈的脖子,将她提拎起来,挟持着她一步步走近。

    顾窈一眨不眨地看着魏珩。

    他纵使跪在那儿,很狼狈,却又顶天立地。

    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敢在想她能否活下来,只是想,也许来上京,真是个错误。

    郑骁走到魏珩跟前几步,将手中的剑“哐当”一下丢在他面前,道:“来,先给自个儿砍个十剑。”

    魏珩弯下腰捡起来,他冷道:“你做的这些,让圣上知晓,连剩余的一个郑家也保不住。”

    顾窈知晓魏珩是皇帝的心腹,心里松了口气,以为皇帝能使郑骁惧怕。

    可郑骁却扯出一抹笑:“杀你个平头百姓又如何,怎么,你能跟皇帝的儿子比?”

    顾窈心里“轰”地一下,终于明了他自信的源头从何而来。

    他一个陈县的混混地头蛇,怎会一跃成为皇帝的儿子?!

    所以,这也是他入学国子监,结交方鹤安的因由么?

    魏珩道:“圣上如今只是敕令你回乡,并未全然放弃你。你若执意要做出不可回寰之事,那父子感情破裂,是迟早的事。”

    他语气平平,却惹得郑骁一声恼羞成怒的吼叫:“你闭嘴!”

    这如何不是全然放弃!

    他本可以生来便享受荣华富贵,当人上人,可却被弃于小乡村,平庸度过前十八年。

    好不容易能等来翻身的机会,却又被他推翻,再无入皇家玉牒的可能!

    魏珩见他不知悔改,心中微叹。

    郑骁狠毒又果决,唯一不足,便是长于乡村,眼界太窄。

    他敢对私盐下手,就要有圣上丢弃他的准备。

    盐业乃国之重器,一向管束严格。他因一时贪欲插手其中,不论是不是为了害自个儿,都已被圣上视为弃子。

    虽知晓他再无回宫可能,魏珩仍劝道:“你对我有气,是理所应当。但实在不必拿自个儿下半辈子做博弈,你有显贵身份,为何要因置气而放手?”

    郑骁不语,魏珩却已抬起剑——

    郑骁掐着顾窈脖子的手用力,然而魏珩却是砍向了他自个儿的左臂。

    剑刃入肉,血光四溅。

    顾窈一声惊叫,目光通红地望向他。

    魏珩再次动作,左右两条大腿上皆砍一剑,又换了左手,于右臂上落下。

    他动作干脆,每砍一下只闷哼一声,仿佛不会痛一般。

    然而这举动却看得郑骁畅快不已。

    他在得知自个儿被收回一切之时,亦是如此痛彻心扉,如刀剜骨。

    魏珩白衣上沾满了血,近乎染成了红色,他道:“今次是我单个前来,并未带潜鳞军,所以圣上暂且还不知晓。但若我死了,我妻死了,你觉得,他会容忍得了你?”

    “眼下收手,一切尚可如初。”

    纵郑骁已疯得没剩多少理智,也被他的话说得微微一动。

    他受了如此重伤,必定再当不了潜鳞军统领。为了女人色令智昏至此,想来日后也不会被重用。

    他没了权力,但还有那些花不完的金银。

    真杀了魏珩,也许真会让皇帝震怒。

    谁都看不得自个儿的狗被人杀了。

    郑骁掐着顾窈脖子的手微微放松,好似被魏珩说动。

    他挥了挥另只手,让周遭侍卫都退下。

    他问魏珩:“你真的不会报复我?”

    魏珩摇头:“不会。”

    “圣……父皇,他当真不会知晓?”

    魏珩:“不会。”

    郑骁嗤笑一声,忽地抬脚朝顾窈小腹踹去:“行啊,让你儿子再给我赔罪,这事儿便算完了。”

    魏珩瞳孔紧缩,极快地站起来扑倒郑骁,却终究让他腿风踢到了顾窈——

    三人一齐倒下。

    周遭侍卫欲捉拿住魏珩,却忽见他反手持剑,狠厉地插入郑骁的胸膛。

    顾窈耳边听得兵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懵懵抬头,见到了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她知晓,大齐没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法,唯有杀皇室、灭九族这一条法理。

    她忘了呼喊尖叫,只怔怔地看着魏珩,小腹中传来微微刺痛,仿似在预示着什么。

    他将剑从郑骁胸口拔出,那一瞬间,血流如注——

    他将剑丢到她面前,道:“小心。”

    他声音冷厉,再没有从前那般温言软语。

    魏珩转过身去,捡起自个儿的剑,大开杀戒。

    他不带潜鳞军前来,是因为,他一开始便打算以下犯上,杀了这流落民间的皇室血脉。

    郑骁纵招摇得意多年,终究比不过他在游走于军中监狱。那四剑皆伤在并非要害之处,他从前受过不知凡几。

    他要杀他,原是想等顾窈安全再下手,然而却等不及了。

    顾窈怔愣地握住剑,看着他如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一般,收割众人的性命。

    这时她才真正看见他的另一面。

    并非冷傲矜贵的魏家大爷,当朝探花。

    他是真的从地狱走上人间的阎罗。

    忽地,那被刺穿身躯的男人挣扎着动了动,他的手颤抖地露出其中袖箭,狰狞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去死罢!”

    魏珩应声望去,目色疏冷。

    他看见,顾窈跪在地上,双手持着剑不断发颤。

    郑骁的尸体喷洒出鲜血,见她半个身体染红。

    他的头颅骨碌转了一圈,停留在她面前。

    他死不瞑目,正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她。

    顾窈惊叫一声,慌忙丢开手中长剑,再次跌下去。

    魏珩心中焦急,解决最后两个,跨过满地尸体向她奔去。

    他搂着她将她抱起,面色仍夹带着方杀过人的冷意。

    顾窈不知该说什么,只牙齿上下打颤,眸子不甚清楚地看着头上天空。

    一滴水落下来,到她额头,有些泛凉。

    紧接着,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地下起小雨。

    魏珩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细眉蹙着,仿似十分疼痛,他后知后觉地将抱着她的手抬起——

    满手鲜红。

    第78章 解心结

    这一觉顾窈睡得极沉。

    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一直沉溺在虚妄的梦里,无法睁眼。

    在那些浮浮沉沉的黑色迷雾中,她被裹挟其间, 双手遭到紧锁。

    大片大片的红色从腰腹间晕开,如一朵朵绚烂凄惨的花, 让她惧怕。

    她明白,孩子大约是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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