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窈跪到蒲团上,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无论如何,当初是老太太做主让她留在魏家,这份恩情, 她会永远记得。
在幽暗烛光的映照下,魏珩看见她微微抽泣。
他的手指动了一动, 垂下眼开口:“孙儿魏珩,携妻顾窈来祭拜老太太。”
“望老太太谅解我二人身不由己,不能给老太太送终。”
他字字平淡, 却又深藏着不易察觉的难过。
母亲早逝,他自小长在老太爷与老太太的院中,其间感情自然深厚。即使后来因庐阳公主之事, 祖孙间略有龃龉,但到底是亲人。
顾窈见了, 心里更难过。
老太太死在她离家出走的时候,魏珩即便权衡利弊,也难以两全。
她不知他有没有在心中怪她不懂事, 但却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此道歉。
“对不起表哥,如果不是我,也许老太太不会如此。即便出事,也不会连累你两地奔波。”
她那时见到魏珩,他那么累, 累得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长出了白发。
仔细想来,她们认识的时间这样短,在一起的日子便更短。他白日忙公务,夜里才能相聚, 后来两个月又分别两地,好似没甚么感情。
魏珩伸手去抓她, 温热的掌心笼罩着她,叫她:“阿窈。”
顾窈从浑浑噩噩的想法里抽身,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带你来此,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
“没保护好你,让你感到没有安全感,这都是我的问题。”他想去抚她的肚子,眸中痛色一闪而过,“我们才成婚,就经历了这么多,先苦后甜,往后的路会更好走的。”
顾窈有些犹疑……
他们真的能有往后吗?她真的适合做魏珩的妻子,做魏家的大奶奶吗?
她懵懵道:“可一开始,咱们是因我赌气才成婚的。”
顾窈停顿了一下,又想起来:“你还记得吗,我们写了婚前约定书的……”
说着,她声音又弱下去。
她倏地记起,那婚前约定书上曾写,郑骁死了,他们便和离。
现下提起这个,她又心里一紧。
真的要和离吗?
她真的舍得和离吗?
魏珩默然不语,似乎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她。
半晌,他笑出声,颇有些疲累:“阿窈,我总想着,你年纪小,该体谅你的年轻和不懂事。但这个时候,咱们经历了这么多,你还要提和离吗?”
他今夜抽出空,带顾窈来祠堂祭拜,正是为了与她说清。
众皇子夺嫡在即,他必是又有一段时日无法陪她。想到她曾经的胡思乱想,一个人闷着脑袋受委屈,他既心疼,也无奈。
顾窈听他这般直接,身形滞了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良久才嗯了一声:“……我也不知。”
她是喜欢表哥的,但好像还没喜欢到,要为了他抛弃上京城以外的那些自由自在。
暗光下,她看不清魏珩的脸,但被黑暗笼罩住一半的他,显得仿佛在阴翳的雾里。
魏珩忽地捏住她的肩膀,手劲大得她有些疼。
顾窈忽地有些怕他,她不敢挣脱。
“阿窈,一开始,便不是因你赌气,我才娶你的。我心里有你,喜欢你,才想娶你。要不然,我有一千一万种法子安排你。”
他又加重了力道,将她搂进怀里:“若是为了你的戏言,那我何须与你圆房,又怎会闹出个孩子来?”
他说得直白,顾窈缩在他怀里,久久失声。
这一些,她心里其实有猜到。
但年少贪玩,她喜欢糊涂着过日子,便刻意不去想隐含的那些东西。
如今魏珩戳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魏珩不再说话,大约在等她回答。
顾窈抿抿唇,抬起头来,有些迷茫地问他:“那怎么办呢,表哥。”
魏珩苦笑。
他早该知晓,似她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子,轻易招惹不得。
他把她放在心上,她却一直像个孩童,弄不清爱,也给不了回应。
“阿窈。旁的我不要求你,只要你这段时日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等这阵子过去,咱们再谈。”
他眸中暗色郁浓:
和离是必不可能的。
“你也好好想一想,是真要和离,还是要别的。”
他话已说得这般明白,算是给了她选择,顾窈却越发无措。
魏珩把她长久以来遮着的那层安稳的布扯了下来。
他要她直视内心,可顾窈害怕看清自个儿的自私。
她怎么能说,她既想和他在一起,又想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但面对魏珩,她只能点点头,勉强说好。
见他缄默,顾窈犹犹豫豫又添上:“我这阵子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好好地待在家里。”
魏珩望着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又叹气。
他是要逼她看清自个儿的内心,但也不想她畏手畏脚,害怕他。
魏珩只能抱一抱她:“等我闲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丢下你。无论你做什么,也不是给我添麻烦。”
他说:“至少和离之前,我们都是夫妻。”
顾窈的脸贴在他胸口,茫然地点头。
爱这个字,对她而言太复杂,尤其是这样要她牺牲更喜爱的自由的爱。
但在当初她选择的时候,就该想到有取舍了。
人这一生,不是糊涂就能过去的。
两人相携从祠堂出来,两人拥着入睡,却同床异梦。
魏珩生性冷漠,却熟知人性弱点。他大抵能猜到顾窈心中所想,她性子贪玩,潜意识里自是抗拒承担魏家夫人的重任,在她心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儿。
她适应不了身份的转变,便不去细想,得过且过。
但他年岁将至二十五,官场博弈在即,无法让他随心所欲。后宅不宁,他在前边也做不安心。
漫漫长夜中,他心中深叹。
惟愿顾窈能想清楚。
·
第二日起,魏珩便忙碌起来。
上京城里各处都开始有重兵把守,就连魏家大门口,也有四个黑脸侍卫站桩。
大老爷魏既明要出门都被拦着不许,更遑论其他人。
但与之相同的,其余人也进不来。
顾窈不知旁的府上如何,但见魏家,数日来没有半t分欢声笑语,只有一片沉寂。
顾窈因如今身份是个已死之人,便连青竹园也不出了。
整个府里,除了魏娇与魏嫣,没有人知晓她在魏家。因而,她从初时怕被发现的惴惴不安,也变得放下心来。
外头的消息都是魏娇来与她说的。
她受了兄长的重任,要每日与嫂子说些新鲜话。
她说林书越入了军营,因一身武艺尚可,竟做了百户。不过又暗暗诽谤他:“说不准就是显国公府偷偷砸了银子——”
顾窈捂嘴笑,问她与他可还有联络。
魏娇耳尖偷偷红了,嘴硬:“哪有什么联络!不过是……李家退亲那日,他传信来安慰了我一番。虽则,我也不稀罕他的安慰。”
说到那事,她便又嘟嘴:“安慰我还说李韫的坏话呢,说他这辈子都不配被女孩儿喜欢,真不知晓人家到底怎么惹他了。”
顾窈想一想,答道:“有什么问题,也与咱们无关了,幸而他退婚了。”
魏娇点点头,又说及周意祺与方鹤安,压低声音:“好像说,上面那位,不大行了。周家与方家赶着把他俩婚事给办了。”
周意祺正月才及笄,而方鹤安已十八。
若皇帝当真不行了,那守孝三年,谁都耗不起。
不止方家周家,京中好些人家皆是如此。非上京以外的地方便宽松些,毕竟天高皇帝远,不必要守孝三载。
顾窈点头,倏地想到魏嫣。
她最是着急这事儿。
她原本也该帮着想一想,但念及她对自个儿的恨,便歇了这心思,随她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月未曾回府的魏珩回来了一趟。
正是为了魏嫣。
他们一家人,全都小瞧了她。
任谁也想不出,她竟能干出爬墙私会男人的事来。
魏嫣有祖母之孝在身,百日过后便要守孝三载,再有皇帝许要驾崩之事传得沸沸扬扬,魏嫣唯恐年过二十仍要受魏家人蹉跎,便自作主张,她自个儿去相看男人。
魏嫣如今已是谁都不信。
老太太死了,没人给她撑腰。那个娶了后娘的爹,早不把她当女儿看。
娶了媳妇的亲大哥,也不把她的事儿放在眼里。
谁都靠不住,她只能自个儿拼出一条路来。
魏嫣选的人便更荒谬,竟是初次相看没看中的显国公次子。
当时便晓得此子为人浪荡,但她为了不耽搁年岁,竟是出此下策。
好在魏珩派的暗军守卫森严,暗中抓住了他们二人,并没有干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来。
即便如此,魏珩仍气得双手发抖。
他这些日子跟在安王后头,有时脸都来不及洗一把,胡渣更是长了半茬,整个人忙得停不下来。
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亲妹妹给他找事儿做,还是这样不要脸的事!
魏珩带着一身煞气闯进屋里,倒吓了顾窈与魏娇一跳。
一见他拿着剑仿佛要杀人的模样,魏娇心一软,说要一块去找大姐姐。
她素日来听说了不少仓皇成婚的例子,对如今仍未消息的大姐姐有些怜悯,不想看大哥真杀了她。
她给顾窈使眼色,她便也只得低声道:“我也去罢。”
魏珩这个样子,满脸漠然狠厉,真像要杀人。
顾窈上前握住他的手,咬唇:“表哥,你别气了。”
素日不见,她想到那日他说的话,又见他这般忙还要抽出空来管家里,心里略有些心疼。
魏珩阴郁点头,进了魏嫣的房门便砍烂了一整排柜子。
怕他要动手,魏娇去护着瑟瑟发抖的魏嫣,顾窈拉着他的手不松,魏珩便只能拿剑指着她冷笑:“这姻缘,你自个儿求来的,日后如何,不要后悔,更不要回来找我。”
第82章 正夺嫡
魏嫣听得他的话, 却嘴硬:“我自然不会后悔!”
她心里对大哥怨怼万分。
从那偏远山村回家的一路,她被迫跟他在马车外受日晒雨淋,一副好身子骨都要被折腾散架。
后来回京, 大哥明明知晓老太太百日将过,也许又要迎来国丧, 却从未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过。
他压根不把她当亲妹妹!那她又何必要顾及他的颜面!
说罢,她推开魏娇,有些厌嫌道:“你让开, 无须你来多事。顾窈,我也不用你假好心!”
望着他手上泛着寒光的利剑,她道:“你砍死我好了!”
魏娇听到这话, 心里一悚,万万没想到她连自个儿也连带着恨上了。
她与魏嫣自小一同长大, 知她清高傲气,但从前却不是这样糊涂处事。
魏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察觉她面上闪过一丝暗藏的嫉妒, 忽然明白过来——
难不成,她是为着林书越?
可当初求亲之事早已了结,李家的事过后他们两家也再没接触,她何须怨上自个儿?
魏娇察言观色许久,唯独搞不懂魏嫣心里想的是什么。
顾窈听着便更无言以对了。
这人不长教训, 死到临头了都还要嘴硬。
她是要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但他们却没工夫与她耗着。
尤其是魏珩。
他这样忙,还抽时间家来教训魏嫣,想来是并不愿她真嫁给那个浪荡子。
顾窈见魏珩额角青筋跳得厉害, 攀着他的手臂轻声劝道:“表哥,她现下想不明白, 你莫要生气。”
她想了想,上回拿生死之事威胁过她,与魏嫣的关系已恶化到这个份上,她索性站出来当恶人:“先将她关上一段时日罢,那林家的浪荡子,你亲自去敲打一番,必不敢生事了。”
魏珩听她这般柔声细语,心里火气渐渐息下去。
她向来是聪明伶俐的,即使对上与她不睦的魏嫣,亦是会处理妥帖。
但当着糊涂的妹妹,他沉声道:“你不说,我也要把她牢牢关起来。”
魏嫣却睁大眼,火气噌噌冒起来。
林书贤说,他家幼弟对魏娇痴心不改,正求着姐姐帮忙再牵牵线。
她心里嫉妒万分,一个顾窈,一个魏娇,原本都是不如她的,却个个都嫁得比她好。
她不依!
林书贤浪荡无用又如何,她嫁到显国公家,吃穿不愁,作为嫂子还能压魏娇一头,她一定得嫁给他!
魏嫣怒道:“我一定要嫁给他!若你们一定要阻拦,我便一头撞……”
话未说完,自个儿又止住,改言:“我就把顾窈还在我们魏家的事儿说出去!我跟谁都说,我日日都说,我要说得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晓!”
她虽不知顾窈干了什么事儿,要让大哥把她藏起来,但知晓必定不是好事。
她毁她姻缘,那她就要害她姓名!
这般胡搅蛮缠的说辞,气得魏珩生平第一次想对这个没脑子的妹妹动手。
这下子,不用顾窈劝了,他冷声道:“好,你就嫁他罢。日后不必来认我,我不是你大哥了,你出嫁也恕我不能相送。”
见魏珩要走,魏嫣又道:“你别忘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有我一半!”
既然大哥这样说了,那她也不必和他客气了,径直说便是。
魏珩被气得发笑,话都懒得再说,牵着顾窈拂袖而去。
魏娇像看着不识得的人一样看她,啧啧了两声。
“大姐姐,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若不这么冷心冷肺,也许还有回寰的机会。眼下这般寒了大哥的心,日后如何,倒真是难说。
她话止于此,紧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顾窈的手被魏珩攥着,紧紧的,不是太疼。
她看他被气得铁青的脸,心中可怜。
若是她摊上了这么个妹妹,她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