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往年的分数线, 这个分数基本上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但估分到底还是存在些不确定性,刘毅海这一年班上有好几个重本苗子, 二十三号一早就把人叫去了学校集中查分。
早上九点, 网上陆陆续续出来些关于高考查分的话题, 有转发锦鲤求高分的, 也有转发名校官博蹭运气的。
办公室的氛围也不算轻松, 刘毅海不停划拉着鼠标,一会又看看手机, 几个一起等着查分的同学也有些箭在弦上的紧张感。
云泥也被这氛围感染, 呼吸里都透着不安。
中途刘毅海接了个电话, 只听他“出来了啊”“哪个学校”“多少分”“行”几句说完就挂了电话, 抬头对上众人紧张的目光, 他笑了声:“今年的理科状元出来了, 一中的, 675分。”
几个人有唏嘘有惊讶, 也有遗憾。
刘毅海没说太多, 云泥想着自己之前的估分,忍不住咬了咬嘴角,将手指骨节掰得“咔咔”响。
能查到分数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在场的八个人查到了六个人,全都过了六百二。
剩下云泥和班长秦实,刘毅海已经被前几个满足得眼角都挤出笑纹,“你俩谁先查?”
秦实看了眼云泥, 说:“女生优先。”
她没什么意见,把准考证递给刘毅海,看着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上去,鼠标一点,小菊花圈一直转。
转了得有十多次,页面才刷出来,
高考成绩单是表格式的,先显示出来的第一行是考生号和姓名,下一行是高考总分和全省排名,云泥盯着电脑屏幕,又咬了下唇角,这次没注意力度,不小心咬破了一个小口。
在舌尖尝到铁锈味的同时,她听见了刘毅海压不住的激动声:“663,全省第七。”
云泥前几秒还没缓过来,盯着屏幕看了会那几个数字,才松了口气似地眨了下眼睛。
还好,这一年没白努力。
等全部查完,刘毅海赶着去跟主任汇报,让他们先回去考虑考虑学校和专业,云泥走在后面,秦实拍了下她的肩膀,“恭喜啊。”
“谢谢。”秦实的分数不低,她也说了句恭喜。
两个人聊了几句,秦实接到家里的人电话先下了楼,她站在走廊,给云连飞打电话说了成绩。
云连飞连说了几声好,跟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云泥心里一酸,轻吸了口气说:“等我上了大学,以后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知道,我女儿厉害。”云连飞又笑:“晚上你要是不出去,我下午买点菜,我们搁家里庆祝庆祝。”
“好。”
云连飞还在上班,父女俩也没多聊,挂了电话,云泥给方淼回了消息,免不了看见那个已经连着三天没什么动静的聊天框。
李清潭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发过去的消息都没有回。
云泥往上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他基本上都是秒回,如果晚回也会解释刚刚干嘛去了,还没出现过现在这种情况。
这几天一直盘旋在心头的不安在这一刻又再一次浮现上来,她找到李清潭的号码,拨了过去。
他的手机也没有关机,只是一直无人接听。
云泥挂了这通没人接的电话,还是有些担心,只好在QQ上给蒋予发了条消息。
只是等了很久,蒋予也没回。
她找不到更多的人去了解李清潭的情况,在原地站了会,被太阳晒得有些热了才下楼。
到家之后,云泥随便吃了点,躺在床上把风扇对着床尾直吹,不知道是太热了还是怎么,那一天外面树上的知了声叫得人格外心烦意乱。
午觉也睡得不安稳,下午三点钟左右,手机有电话进来,她迷迷糊糊抓起来听。
是蒋予,在电话里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一下子清醒了,起身将窗户关严实,隔绝了外面的动静,“还可以,六百多分。”
“挺好的,恭喜啊。”蒋予的声音听不出来多少兴奋,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也没说要挂电话。
云泥握着手机,莫名觉得喉咙发干,她垂下眼看着桌角的影子,“你最近和李清潭在一起吗?”
“在。”
“那他怎么不回……”云泥不知道怎么问下去,好像不问那些被她想象着、不停猜测着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蒋予像是扛不住了似地,轻叹了声气:“他出事了。”
……
三天前的晚上,吴伟主动找上门,约李清潭在城南的一家台球厅谈一谈他弟弟的事情。
李清潭知道这是鸿门宴,去的路上给蒋予发了地址,叫他带几个人赶过来,但他没想到吴伟连鸿门宴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谈判不过是个幌子,想弄死他才是真的。
对方人多,他单枪匹马,等蒋予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只剩出气不见呼气了。
“我草/你妈!”蒋予被李清潭一身的血气得眼睛赤红,拎起旁边的凳子就朝吴伟胸前砸了过去,“他要是有什么事,我会让你跟你弟那个垃圾,这一辈子都烂在牢里。”
这事闹得不小,蒋予等在手术室外面的时候,得到消息赶过来的何楚文就站在一旁给李清潭的父亲打电话。
当天夜里,李明月和李钟远一前一后到了医院,李清潭那个时候刚从抢救室出来。
他身上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腹部的两处刀伤,失血过多加上脑震荡,一直都没醒。
蒋予之前没见过李清潭的家人,他也说不上话,全程都是何楚文在交代,从救了钟焱到吴征入狱,再到如今的吴伟。
李钟远顾不上去追究何楚文帮着李清潭隐瞒吴征的事情,只是回过头沉声交代自己带过来的人去处理吴伟。
如若不是李清潭当时身体各项体征都还不太稳定,李钟远当晚就要安排带他转院回北京。
之后的事情,蒋予也不太清楚,李家人没有过问他的存在,也没有让他再见到李清潭,但好在蒋家在庐城还算说得上话,他也不至于一点李清潭的消息都不知道。
……
“……他的手机应该在他姐姐手里,我之前打过一次,没人接。”蒋予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现在也联系不上他。”
听完蒋予的话,云泥脑海里一直绷着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全是李清潭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模样。她用力地抿了抿唇,才压下去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涩意,“那他……人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今天早上醒了一次。”
云泥忍着声音里的颤意:“我能去看他吗?”
“看不了,他的病房有人盯着,除了医生和护士谁也进不去。”蒋予的声音里也带了些哽咽,“怪我,我当时接到电话应该先拦着他的,我要是和他一起,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蒋予,这不是你的错。”云泥这会脑袋塞满了李清潭躺在血泊中的画面,太阳穴跟针扎一样的疼,但她还是不想让蒋予把这莫须有的罪名担在自己身上,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而现在的她,就像当初的李清潭。
“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没有原则的败类。”云泥深吸了口气,岔开话题:“吴伟和他的同伙抓住了吗?”
蒋予“嗯”了声,哭腔很重。
“那就好……”她喃喃着。
和蒋予的一通电话彻底将冲散了云泥心里考了高分的那一点愉悦,她枯坐在铺满夏日烈阳的卧室,眼泪随着西斜的夕阳一同落得无声无息。
晚上吃饭时,云连飞看见她湿红的眼眶,不晓得出了什么事,硬是等吃完饭车才问是不是学校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她摇摇头说不是,但一下午无人可说的担惊受怕,却在这一刻突然崩溃了,她有些语无伦次的哭诉着。
自从徐丽出事之后,云连飞从来没见过女儿有过太多的情绪外露,这一哭也将他的心哭揪着,擦着她的眼睛安慰着,“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等回头爸爸带你去看他。”
“……我见不到。”她心里难受,一直重复着这几个字。
云连飞没再说安慰的话,别开眼,看到妻子挂在墙上的遗照,眼眶止不住地泛红。
哭够了也哭累了,云连飞拿毛巾给女儿擦着脸,就像小时候一样,一边擦一边还给她唱着儿歌。
只是时间久了,调也跟不上,云泥想哭又想笑,情绪失控过后也有几分不自在,自己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脸。
晚上睡觉前,云连飞还在关心这件事,想问问是她哪个朋友。
云泥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垂下眼帘说:“是很重要的一个朋友。”
……
之后的几天,云泥过得忙碌又混乱,她的成绩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学校,刘毅海只在专业上给了她一点意见。
大学要读四年,学费和生活费都不比高中,云泥在考虑好学校和专业后找了两份家教的兼职。
傍晚结束补课,她会坐一趟公交去医院,尽管仍然不能见到李清潭,但在那儿坐着的一个小时,心里也会平静许多。有时候会碰见蒋予,两个人就坐在住院部大楼后面的小花园,等着夜幕来袭才离开。
就这样过完了整个六月,云泥在家教的兼职之外,又继续去了家门口的麦当劳做小时工。
步入七月的第一天,庐城下了一场暴雨,浇散了近日里来的几分炎热暑气。
接到蒋予电话的时候,云泥刚结束家教从小区里出来,外面大雨滂沱,她握着伞,拿着手机站在路边,“蒋予,怎么——”
“……学姐。”
还没讲完的话被这一声熟悉的称呼打断,她楞在那儿,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恰好此时路上一辆疾驰而过的小轿车淌过水坑,朝四周溅起无数水花,惹得路人发出不满的尖叫和抱怨。
那头的气息顿住,很快便道:“学姐?”
云泥紧握着手机,屏住呼吸,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李清潭?”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才传出声:“是我。”
听见这个回答,云泥压抑了那么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在眼泪掉下来的瞬间挂掉了电话。
李清潭很快又打了过来。
她没有接,边擦着眼泪边打字。
-下雨了,不方便接电话,你好一点了吗?
-我好多了,你在外面?
-嗯,刚结束家教。
李清潭没有再回,等了好一会,又打了通电话,云泥接起来的时候,那端已经换了人。
“学姐是我,李清潭他父亲临时过来了,我没法病房久呆。”蒋予的语气比起之前显然要轻松许多,“他恢复得挺好,你不用担心。”
云泥仍旧站在路边,风刮着雨,窄小的太阳伞根本挡不住这雨势,她往后退到一家便利店门口,“那什么时候能去医院看他?”
“估计要等到他父亲回北京,他家里人看得挺严的,今天要不是碰上他姐姐在,我也进不去。”
云泥轻吸了口气:“我知道了,他没事就好。”
这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将云泥之前所有的不开心一扫而尽,就像暴雨之后的彩虹,令人愉悦而惊喜。
她没有再因为担心李清潭而睡不好觉,也没有再从他受伤的噩梦里惊醒过来。
就这样过了两天,等云泥再接到蒋予电话的时候,得到的却是李清潭即将要回北京的消息。
她当时刚做完家教,正在回去的路上,突然停下脚步,被身后骑自行车的少年撞倒,手机也跟着摔出去。
云泥顾不上被擦伤的胳膊,爬起来捡起手机,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就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赶去医院。
……
李清潭住在高级病房,单人间,高昂的价格让很多家庭望而却步,也因此,那一层楼都很安静。
安静到他和李钟远的争吵声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听见。
“……你管过我吗?你做什么事情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把我从庐城带去北京,就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在那个家里,你知道我在那儿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吗!?”李清潭声嘶力竭地吼着:“你既然不想要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自己犯的错为什么要我替你承担?!”
“你混账!”李钟远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李明月惊呼:“爸!”
李钟远的声音也难隐怒气:“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你就给我滚回北京!”
说完,病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门板“咚”地一声砸在墙上,李钟远沉着脸从里走出来,滔天的怒火让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对面安全通道的门在一瞬之间开了又关,两道身影闪了进去。
走廊安静了一会,蒋予和云泥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病房卫生间的那堵墙挡住了屋里大半的视角,只能看见个床尾,以及背朝着门口坐在床尾附近的李明月。
蒋予之前和李明月打过一次交道,她对李清潭和朋友的来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多加干涉。
他刚想敲门,却听见李明月开口:“你知道你今天说了什么吗?你就为了那个小姑娘跟爸这么说话,你值得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跟值不值得没有关系,跟她也没有关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李明月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再开口时,声音似乎有些疲惫,“我和杨成书的结局还不够给你一个教训吗?”
杨成书是李明月的前男友,两人从高中到大学恋爱六年,最终还是输给了门当户对四个字。
李清潭见过他们好的样子,也经历过李明月为了杨成书和家里的抗争,这中间种种,不是一言两语就能够说尽的。
他没想着去挖她心口这块疤,半靠在床边,闭了闭眼睛喊了声:“姐……”
李明月轻叹:“我们那样的家庭,说好听点含着金汤匙生,就算到死也都是含着金汤匙,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可最终呢,这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也是你没有办法改变的。”
“没有办法改变,那我放弃呢?”
“李清潭!”李明月拔高了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放弃?你是不是脑袋被打出毛病了?”
“姐。”李清潭突然笑了下:“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宁愿放弃。”
“……”
李明月嗓子紧了一瞬,可能是想到了过去的自己,眼尾泛着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