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这前半生里, 遭受的所有让她心受重创的恶意都来自学校。
尖酸刻薄的老师,排挤敌对她的同学,温灼所经历的三次转班都留下了不开心的记忆。
上一次转班就在半年前, 温灼自己一张桌子坐在角落里, 不与任何人交流, 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 有时候她坐在教室里一整天都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自从温灼患上严重的心理病之后,她就没有了朋友。
或许从前也没有, 温灼早在一次次的受伤中明白, 交朋友不是一味地迎合顺从, 也不是自欺欺人的讨好。
在来到松市一高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孤单渡过剩下的高中生涯的打算, 在心中劝慰自己, 就算孤单寂冷, 咬咬牙坚持一下,也能把高中读完。
温灼认为自己已经长大, 能够像大人那样, 承担和忍受来自生活里的痛苦磨难,过着跟大部分人一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平庸生活。
可是这张奖状。
这张夸奖她成功融入十七班, 交到了朋友,生物进步了十二分的奖状让温灼知道,自从她转来十七班之后的每一处努力,每一个坚持,每一个向上的变化都有人关注, 有人在意。
人就是要在一个接一个的鼓励中前行,否则要怎么在这艰难的道路上坚持呢?
这些嘉奖和鼓励化作了柔和的春风,吹进了她心中的岛屿, 于是万物生长,贫瘠的土地开出了花。
微颤的睫毛轻抬,一颗晶莹滚烫的泪珠就从眼眸中落下来,砸在了奖状上。
温灼吓了一跳,赶忙用手指把泪珠抹去,生怕破坏了这张无比珍贵的奖状。
但决堤的眼泪无论如何也忍不住,温灼低下头,用手背胡乱蹭了蹭眼泪,将眼眸蹭得一片湿润,鼻尖也红了。
其他三人见她滚落豆大的泪珠,又这么爱惜这张奖状的模样,心中不由也动容。
范倚云拿出纸递给温灼,柔声哄她,“一张奖状就把你高兴成这样啦?你可真好收买啊小温灼。”
温灼擦着不断冒出的眼泪,爱不释手地一遍遍摸着奖状,指尖滑过上面写着的字体,抽泣着说:“可是从来没有朋友送过我奖状。”
她是在陈述事实,但在哭腔的衬托下,这句话就显得委屈和可怜兮兮的。
范倚云和费旸的心都化作一滩水,只想把温灼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但碍于现在还是上课,两人都不太好有动作,只能小声地安慰她。
江嘉言始终沉默着,他只是看着温灼,将目光聚集在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不断冒出的眼泪。
前桌的两个人与温灼说了会儿话,见毕彤回来了,就转过身去。
温灼的眼泪也擦干了,潮湿的眼尾染上微微的红色,她嘴边挂着愉悦的笑,将奖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又转头对江嘉言说话,“谢谢你。”
她总是在道谢,于是自己也觉得“谢谢”在她嘴里有些廉价了,不足以表达她此刻满心的感动,便又补充说:“你的字写得真的很漂亮,像书法家,而且你也好厉害,竟然能要到学校的章,还有……”
太多了,如果让温灼去夸赞江嘉言。
以她语文作文能够稳定在45分以上的水平,能写出很多江嘉言的好,用密密麻麻的长篇去表达感谢。
但要是从嘴里说出来,温灼就很难措辞,反反复复只有那么几句,强调“谢谢”二字。
可别人根本不知道,她心中的感谢究竟有多么深厚。
温灼笨拙,不知怎么表达。
江嘉言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晃了一圈,弯唇笑了,说道:“所以,你要怎么报答我?”
温灼立马说:“我一定要报答你,我能为你做什么?”
江嘉言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在温灼紧张的盯视下,慢慢说道:“你好像很擅长说晚安,那你今晚睡前就跟我说一次晚安。”
温灼一开始还没想起来江嘉言究竟是从哪里得来她很擅长说晚安的结论,随后很快想到,当初李天岩莽撞地在班里跟温灼告白时,曾说过一句“那段时间的聊天和每天晚上的晚安”。
但那一句句晚安,都是温灼拒绝与李天岩聊天被逼出来的。
温灼并不擅长。
“为难吗?”看出温灼的表情迟疑,江嘉言很善解人意地说:“跟李天岩说就可以,跟我说就不行?”
“不,不不。”温灼连忙摆手,“可以可以,我不为难。”
正是因为过于简单,所以让温灼有点小惊讶。
江嘉言笑了笑,不再说话。
温灼把奖状小心翼翼地装进书包里,心脏怦怦乱跳,久久不得平静。
因为江嘉言实在是太温柔,也太细心。
像一棵遮天蔽日的长松,在一片小树苗中如此茁壮地,突兀地生长着,接受着璀璨的阳光。
他胜过温灼所认识的所有男生。
也是除了父亲之外,唯一一个让温灼有安全感的男生。
她觉得自己喜欢上江嘉言是一件不太好的事,却又觉得这是一件太过正常的事。
毕竟她转了那么多次班,也从没有人会对她说:
“十七班欢迎你,温灼同学。”
晚上回家后,温灼大声向父母炫耀自己获得的奖状,这让父母很高兴。
温宗元拿了奖状,说明天定做个框将它裱起来挂在温灼的房间里,又让温灼邀请朋友在双休日的时候来家里吃饭,好好感谢他们。
温灼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拿起手机跟范倚云和费旸说了,两个人都很快答应,但轮到点开江嘉言的聊天框时,她又犹犹豫豫很久,打出的字删删减减,措辞许久才发出。
【你好,江嘉言。我爸妈说请你们周六来我家吃饭。】
【你有时间来吗?】
消息弹出的时候,江嘉言正好又在吃饭。
白玉桌子洁白无瑕,倒映着吊顶的水晶灯,光芒透过银制的餐具折射到江嘉言的脸上,显得他的俊脸相当清冷。
空旷的别墅里寂静非常,除了后面的一排站姿笔直的佣人之外,再没有别人。
江嘉言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摆弄着餐具,即便面前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精致盘子,是各种各样昂贵的菜色,他也没有半点想好好吃饭的样子。
管家就上前来,躬身重复着每晚都会询问的话:“少爷,需要换一桌菜吗?”
江嘉言一边回信息一边说:“不用了,没胃口。”
【好啊,具体什么时间,发个定位给我】
温灼也回得很快,她先是发了个位置。
【周六十一点半来之前就可以,我家是十二点开饭。你喜欢吃什么菜可以告诉我,我让爸爸买。】
江嘉言回道:【什么都行,我一点儿不挑食】
消息发出去,他站起身,再没看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往电梯走。
站在电梯门口,江嘉言突然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马上回答:“江先生后天的飞机,下午就能到家。”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江嘉言走进去,站在里面对管家说:“让人给城北的房子打扫,我明天搬过去。”
“好。”管家应了一声。
电梯门合上。家里的帮佣都很专业卖力,连电梯内部都擦得干干净净,完整清晰地倒映着江嘉言的面容。
他敛着眉眼,如覆寒霜。
温灼回了个好字,聊天就结束了。
她感觉心情非常好,心里灌了很多蜜似的,嘴角总带着无意识的笑容。
写完作业洗完澡,又写了不少日记,温灼钻上床,睡觉前记性很好地给江嘉言发了一条信息。
【江嘉言同学,晚安。】
想了想,她又发了一句。
【祝你好梦。】
这次她不像之前那样刚发完消息就赶紧关机,而是又玩了一会儿手机。
五分钟后,她收到了回信。
【晚安。】
温灼带着甜蜜欢欣入睡,赶赴一场美梦。
周五的早上,温宗元送她的时候,她催促了三遍,坐上车温宗元笑着问她:“勺勺现在喜欢去学校了?”
温灼扣上安全带说:“因为快迟到了。”
温宗元仍旧再笑,并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自己女儿什么样,有什么变化,他当然是最清楚的。
温灼曾经对学校产生了巨大的抵触心理,一旦提到上学,她所有的情绪会在立刻崩坏,甚至不愿看到课本书笔之类的东西,为了她的安全,也只能办理休学。
后来经过治疗她情绪稳定,主动提出了上学,但仍然能看出她对学校的畏惧心理,就算是迟到,她也从不会在早上催促温宗元一句。
因为交了朋友,所以温灼对学校抱有期待。
治疗温灼的心理医生曾说过,这类疾病的根本就是出在心上,吃再多的药接受再多的开导都不如她自己的情绪转变,毕竟人心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温宗元已经开始思索周六买什么好吃的感谢她的新朋友了,他决定拿出自己十八般厨艺好好招待。
温灼赶去教室,因为快要迟到了,她的脚步有些急。
这个迟到并不是学校的铃声,是她给自己定的时间,她要赶在教室里人还少的时候去,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温灼小跑进教室的时候,班级里已有不少人,她低头匆匆行过,就看到江嘉言已经在座位上,还有些惊讶。
开学那么长时间,根据温灼的观察,江嘉言就属于那种上课铃响前几分钟才会进教室的人,这还是第一次看他来这么早。
温灼蹑手蹑脚地坐在位置上,怕自己吵醒了他,却没想到即便是那么细微的动作,他还是醒了。
江嘉言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晨曦的光从窗户落进来,已是深秋,难免有几分冷意。
温灼刚想说话,目光猛地却顿住。
她看到江嘉言的左边眉毛上有一条血痕,颧骨的地方也有些淤青。
第22章
江嘉言自己却半点不在意, 问了句,“冷吗?”
然后顺手关了窗户。
这反而让温灼拘束起来,她不知道该不该对江嘉言的伤视而不见, 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关心。
“我不冷。”温灼回答, 说话的时候, 又往他的脸上看了一眼。
也许是这眼神不加掩饰, 江嘉言一下就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但温灼不问, 他也并不多言, 只翻开了自己的课本, 问:“你每天都来这么早?”
温灼说:“是啊,因为我起得比较早。”
江嘉言眉眼倦怠地看了看她, 见她一副神采奕奕, 精神气十足的样子, 进行了短暂的自我反思,然后趴在桌上说:“我再睡会儿。”
温灼应了一声, 动作停下来, 随便拿了一本书摆在桌上,眼睛却频频朝江嘉言露出的后脑勺上看。
心中不断猜测, 他是跟人打架了吗?
或许是他家太有钱了,被恶人盯上。
因为江嘉言总是坐着范倚云口中所说的“这种车如果出生的时候就没有的话,这辈子也就买不起了”的车来上学。
他应该报警。
温灼想到他脸上的伤痕,想到那些暴力施加在江嘉言的身上,一股子杂乱的情绪就裹住了她的心头。
心烦意乱。
早读铃声响起, 江嘉言爬起来,依旧是一副没睡好的懒洋洋样子,用一只手撑着下巴, 另一只手翻开书敷衍地看着。
范倚云转头来借东西,这才看到他脸上的伤痕,惊诧道:“嚯!江学霸这脸上怎么回事?从今天开始改走不良路线了?”
温灼心头一紧,听到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被范倚云轻易地说了出来,自以为很隐晦地朝江嘉言投去视线。
就见江嘉言无所谓地笑笑,回答:“遛狗摔的。”
范倚云和费旸都在笑,温灼又看了江嘉言脸上的伤痕一眼,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嘉言时,蹲坐在他腿边的那只雪白的大狗。
他们玩笑了几句,话题很快就揭过,班级里也有人关心江嘉言脸上的伤,江嘉言很有耐心地回答来前询问的人,同学一笑过后便不再在意。
只有温灼还惦记着。
她还发现江嘉言午休睡迷糊时无意间换了个动作,结果压到了脸上的伤口而痛醒,虽然他又很快睡去。
午休结束之后,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还在睡觉,江嘉言也是。
温灼动作轻盈地出去,跑去便利店问老板要了些冰柜里的冰块,再买了一块很柔软的小毛巾。
小跑回教室的时候,江嘉言还趴着睡,他大概是昨晚真的没睡好,今天的午休时间格外长。
温灼把那些冰块包进小毛巾里,拧成一坨,把底下揉平,然后凑近了江嘉言,动作很轻地将毛巾贴过去,轻轻贴在江嘉言脸颊的伤口上。
或许是她力道太过轻柔,江嘉言一开始完全没有感觉到,依旧睡得沉沉的。
温灼保持着力道,目光往下落,落在江嘉言浓密俊俏的眉毛和漆黑密长的睫毛上,在心里多次感叹江嘉言长得好看。
现在的小年轻,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颜控,温灼虽然平时并不怎么关注外貌,也不是因为这张脸喜欢上江嘉言,但这会儿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免不了一阵心动。
视线仿佛黏在上面,移不开了。
冰块的温度透过毛巾传到江嘉言的脸上,触动他伤口,加上周围吵闹的环境,江嘉言从睡意中醒来,睫毛微动,在温灼还来不及移开视线收回手之前就突然掀开了眼帘。
于是他直直地对上温灼的目光。
眸中还有些刚睡醒的惺忪,但江嘉言的脑子清醒得很快,一下就攥住了温灼想要闪躲的瞬间。
她的手刚要收回,就被江嘉言的手覆住。
冰凉的触感传来,不止是毛巾,还有温灼的手。
但江嘉言好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只触碰了一下就离开,慢慢坐起来时,很快明白温灼的好心。他的目光在温灼略显紧张的眉眼处晃了一下,笑着说:“你从哪里搞来的冰?”
“我在便利店要的。”温灼已经收回了手,将包着冰块的毛巾留给了他,说:“冰敷可以镇痛。”
江嘉言一手握着毛巾,一手拂了一把额前蓬松的碎发,原本白皙的额角有些不明显的红肿,他按上去,“多谢了。”
温灼低低嗯了一声,扭头假装看书,目光却悄悄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手背上还残留江嘉言掌心的触感,他身体的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