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被反复抚摸过的绸缎一样的长发自鼻尖划过,青年身体的外表依旧完美看不出异样,起身去拿手机时候却对着背后的人露出端倪。

    紫色眼眸幽深,森鸥外注视着,无法克制联想那包裹下凌乱的内里。

    视线被扬起又落下的衣服挡住。

    森鸥外诧异撑起身,看着踩上鞋还系着腰带就往出走的柊烬:“你要离开”

    “嗯,有事,你休息吧。”

    一直到柊烬出门,森鸥外还在微怔。

    房间里还满是暧昧的气息,刚进行过一场极致欢|愉的人走得没有丝毫留恋。

    他是不喜欢事后温存的,甚至厌烦这种需要他迁就的无意义交流。欲*得到满足独自一人才是他最满意的状态。

    此刻求仁得仁了,他反而微妙地生出零星幽怨。

    不,不对。

    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让柊烬这么着急在这个时期,任何微小的事都可能产生巨大的影响,现在可不是思考性*的时候。

    很快森鸥外就知道了原因。

    原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情报组组长——冲平亭隆死亡。

    为什么说是原呢

    因为冲平亭隆是作为叛徒被首领亲自处决,自然死去时候已不能再冠以干部的称呼。

    没有丝毫提前的征兆,柊烬收到消息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横滨包括黑蜥蜴的所有武斗派成员已经全部汇聚在港口黑手党主楼之下,平静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凌晨就这样被突兀撕破。

    柊烬距离首领室最近的时候只隔了一道门,昏迷或失去战斗能力的人横七竖八堆陈在空地和过道,前田踊打开门,身上衣服许多挂着血,手边是已经缝合整理过的尸体。

    男人神色平静平躺着,除了灰白的肤色和再无波动的精神,就像只是睡着。

    前田踊蒙上冲平亭隆身上的白布,在下属警惕惊惧的眼神下靠近柊烬,轻缓地抬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冲平大人忽然袭击首领,首领反击也是本能,震怒之下却也命我跟太宰治调查,确认是有人用异能控制了冲平大人的行为,这件事,首领也很伤怀,必定会给冲平大人一个交代。你一路打过来,介于冲平大人是您的老师,首领可以理解柊大人一时冲动,但再继续下去,让敌人对冲平大人的陷害成功,只会亲者痛而仇者快,希望柊大人可以顾全大局……你也不希望一直忠于港口黑手党的恩师最后落实叛徒的污名吧”

    长发凌乱披散的青年沉默驻足着。

    前田踊示意下属上前。

    柊烬碰了下冲平亭隆冰冷的脖子,很明显从颈骨摸到断裂。他穿过门口层层叠叠警惕的人,从缝隙里看到一双满含惊慌屈辱恨意的苍老的眼睛,对方正坐在床边,手中紧握的巨镰折射出一点微红的光。

    姗姗来迟的大佐沉默着目送青年默然抱着自己的老同僚离开,许久,首领室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巨响,他闭了闭眼睛,睁开眼又是一贯的沉默稳健。

    柊烬如冲平亭隆最后的要求,将他火化后骨灰撒进了横滨湾,又在柳家忍所在的集体墓地里,买了一块小地方,做个柳哥一样衣冠冢,埋的是他常用的一把匕首还有一罐薄荷糖。这里最初埋战死的人,因为战役发生在国外,尸体是就地处理,没有实际的尸体和骨灰,当时集体葬礼的每个人都只有很小的一块方格之地,后来有死者的亲人希望埋在近处也只有一小格,墓地开始收钱盈利,由于便宜,地段又靠居民区很近,死的人多,生意还算兴隆。

    小孩子拉着母亲的手左顾右盼,头顶的樱花树的树叶葱郁,有阳光从缝隙里洒落,人来人往。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过来的时候,看到柊烬后面零零落落站了十多个人。

    如果柊烬没把前田踊他们的部下拦在外面,现在看起来应该会更有声势,不过周围的普通人大概也被这些气势汹汹的黑西装吓得一哄而散了。

    柊烬看到织田作之助,又看向太宰治。

    “首领下令由织田作暂代冲平先生原本的辖区,表现好可以转正为堂主。”

    介于织田作之助是冲平亭隆的保镖亲信,同时协助过黄金町等辖区的事。当然,也可能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扔过去填冲平亭隆的位置。老首领想换自己人上去,怕又刺激到柊烬。

    所以织田作之助这个并非柊烬下属,颇与世无争随遇而安的前杀手就比较合适。

    柊烬没说什么,任由他们安排。

    织田作之助被任命接手了冲平亭隆的辖区,干部候补尾崎红叶的下属西本结予以辅助,情报组职权上归属到首领,由首领的私人医生森鸥外暂代处理相关事宜,太宰治管理整个首领直属部队。

    由于柊烬此前以下犯上,需要限制出行配合调查,没有以前的监禁或者处罚,只是活动范围圈在羽衣町那一亩三分地。

    他待在空荡荡的训练室,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闭目等待着。

    “柊大人”

    “您果然在这里!”

    有些跳脱的少年音,带着刚进入变声期的干涩。

    “你怎么来的”柊烬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异样的小少年。

    “啊从家里走路来的呀。”

    柊烬起身拉住他的手,看着窗户外某处高地的反光,他挡在大坪阳太身前拉上窗帘。

    “我这边最近很危险,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是白濑哥…啊啊啊!”

    痛苦的惨叫声在窗帘拉上同时响起,柊烬转身接住少年抽搐着倒下的身体。

    “嗤——”

    青年浅金色眼眸缓缓向下,原本握着少年左手的右手同时死死捏住他的右手。

    大坪阳太用力到浑身颤抖也无法寸进,只能愤恨地看着那只手捏着他两只手连带着只浅浅扎进他胸膛的尖锐凌锥拔出。

    “唔…”

    电击木一般的黑红纹路以伤口为中心在体内极速扩散,自体内炸开的攻击当表现在外在的时候意味着内里的伤势更加严重。

    瘫坐在地上的少年低头看着柊烬,本该阳光透彻的眼睛此刻浸染着满满的恨意:“为什么要杀死我的父亲”

    黑色的和服属于胸膛和腰部的位置此刻成了薄薄的贴着地面的一层,灰白色的长发死寂铺盖在地面,有血液从被发丝遮掩的下方流出。

    大坪阳太神色变幻了下,抖着嘴唇:“你…你不是有自愈的异能力吗”

    寂静的训练室空荡荡的,少年眸光剧烈闪动,表情却呆滞异常,像是各种心绪挣扎又像什么都没有想。

    他迟疑着伸手探向柊烬的脸颊,拨动头发,露出下方被遮盖的平静如水的浅金色眼眸。

    只是稍微用力强大到被火|箭|炮迎面击中都能瞬间恢复的青年遍布黑红纹路的脖颈就发出类似裂帛的响动。

    那纹路像电击竹木的瘢痕。

    “你以为,他的敌人那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让你泄气地捅上他一刀吗肯定是确保他能安安稳稳下地狱的杀手锏啊。”

    毫不遮掩的张扬脚步。来人的声音带着快意和讽刺,一把踹开大坪阳太狞笑着将手里的霰|弹|枪对准柊烬的头颅,早就填装好的子|弹立刻将头颅所在的位置连带其下的地板射穿。

    前田踊不停地装弹对着房间里还能看到残余的肢体射|击,碎木屑和玻璃渣掉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音堪称吵闹。

    “像打老鼠一样啊,还是一窝老鼠。”前田踊手指蹭过被溅起的碎木板划伤的下巴,继续装上弹|匣,他咧开嘴:

    “刚刚看着还有意识的样子不过碎成这样柊烬你要是还能恢复,我所有财产都捐进庙里再给你塑个金身!”

    “结果我看中的刽子手竟然比我更早迎来死亡吗真是悲伤的事。”

    后到的太宰治倚在门边的墙壁上,抬手做掩面抽泣状。

    大坪阳太被踹的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面如金纸,挣扎抬起身看向原本柊烬倒下的位置,捧着脑袋似乎很痛苦。

    织田作之助和福田大撞开面前的黑蜥蜴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零落的肢体和破破烂烂的碎布,红发青年愣住在原地,他身边高大的男人发出受伤猩猩一样的嚎叫,拔出砍刀就冲向前田踊,被闪现到身前的虚幻金色人形异能力格挡。

    福田大大吼大叫,黑蜥蜴和跟在太宰治身后的原柊烬首领直属部队的下属神色或压抑着愤怒或黯淡,洞开的窗户所对的远处,大佐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抬手制止了想说什么的下属,转身离开了那处视野极佳的目击现场。

    前田踊向后捋了把头发,看也不看被砍倒在地的福田大一眼,神清气爽笑着:“走吧,回去向首领复命了。”

    红发美丽的少女身后,金色夜叉静默悬浮,其他人也转身离去,转眼一片狼藉的训练室只剩下了大坪阳太和织田作之助,还有靠在墙壁上最开始演了一会就默不作声的太宰治。

    太宰治走近少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脸上的眼泪。

    “哭什么你可是做到了整个横滨黑|帮都束手无策的事,这么大功绩,可是要载入黑|帮史册的呀——啧,如果有这玩意的话。”

    “他杀了我父亲…”

    大坪阳太神色空空地重复着。

    “为什么呢”

    “因为……我父亲,卖了他,为了…为了给我治病。”

    大坪阳太更小时候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但还记得家里曾经有个很大的祖宅,还有对他很好的爷爷奶奶。那个时期,新旧资本势力交替,沉沉浮浮的,大坪家是沉的那个。原本大坪阳太的父亲大坪孝太郎是个挺有能力的人,大坪家哪怕不能在他手里恢复以往荣光,起码一家人可以过得不错,但大坪阳太生了病。大坪孝太郎和大坪香子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独子,哪怕大坪孝太郎放下身段去跑货运打杂工,大坪香子给人缝补洗衣,他们费尽周折找到可以治病的医生,没钱也治不了。

    山穷水尽时候,大坪孝太郎一次回家,竟然奇迹一般拿出钱了,大坪香子告诉大坪阳太,那是他父亲运气好找到了富家走丢的小公子,还回去时候得到的人家的赏钱。

    一切都好转起来,大坪阳太的病有了起色,大坪孝太郎和朋友的小本生意越做越大,他讲信义、与人为善又有些经营头脑,他的朋友、这条街的经营者,大多数都信服他。

    就在大坪阳太病彻底好了可以跑跳时候,大坪孝太郎自杀了。

    那时候正是羽衣町划到柊烬辖区不久。

    大坪阳太记得父亲自杀前某一天很郑重地选了一身得体的衣服出去,回来时候已经很晚了,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面色惨白,抱住他的身体都在颤抖。

    前不久他知道那一天他去见的正是柊烬,柊烬买下此刻他们家书店的钱也是出自大坪孝太郎的积蓄。

    太宰治郑重点头:“原来如此,因为柊烬憎恨你父亲卖掉了他,所以再见面时候一眼认了出来,并且恐吓了一番将你的父亲放回家,逼迫你父亲主动上交钱财而后自杀啊~说不定还以你和你的母亲作为威胁,恶意看着你认贼作父。真是穷凶极恶,死有余辜呢!”

    大坪阳太面色苍白。

    他想起柊烬被发丝掩盖的金色眼眸,那样透彻平淡的平静,一如初次见面安慰地揉他头发时候的样子和此后无数次指点他学业和自保招式时候。

    在那故作恍然的鸢色眼睛注视下,他似哭似笑地牵动了下嘴角。

    “哪怕…他没有主动逼迫过,我的父亲也是因他而死啊。”

    太宰治摸了摸下巴:“我调查柊烬的时候,有查到你的父亲。大坪先生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呢,他资助孤儿院、捐款给医疗协会进行义诊,力所能及帮助身边的人,就连你的爷爷,大坪忠善先生,也是极有仁士风范的一位老先生,大坪家会没落也是因为希望揭露官僚的恶行后被报复。

    这样好的家风,唯一做过的堪称堕落的事,也只是被生活所迫下卖了一个流浪的小孩而已啊,而且这个小孩还并无大碍不是吗

    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善事,谁会因为那么一件小事觉得他是恶人呢”

    太宰治摊了摊手:

    “我之前听说过一句话,世界上大多数的烦心事,其实都是自寻烦恼。

    大坪孝太郎先生调查过柊烬,明知道他淡漠钱财名利,也不会在意仇恨,一定要自杀,还是托付了钱财家人再去自杀,大概是确实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吧~

    你可不要学你的父亲哦。

    虽然我觉得死掉是最快能收获幸福和解脱痛苦自我的方式,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活着更好吧。咦你在做什么织田作”

    红发杀手正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放在地上,用来收拢地上拾起的肉块残片。

    太宰治不再理会大坪阳太,起身走到织田作之助身边,声音轻微:“不如拿个干净点的扫把扫了吧,一点点拾未免太费劲了。”

    “太宰一起吗”

    “才不要,能杀死他的东西可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哎,作为幕后黑手之一,去碰尸体真的不会被诅咒吗”

    织田作之助手一顿:“有这个说法啊,那你不要动比较好。”

    少年眸中神色如山岚云雾,语气也轻飘飘像要散开:“我杀了他,你不生气吗”

    “我不知道……”

    织田作之助眼神像刚从监狱里出来时一样,带有对何去何从的茫然与接纳现状的平静。

    他只是想起在等着冲平亭隆到焚化炉里火化的那段时间,柊烬问起他的打算,他说起希望能写出那本不知结局的小说的后续,能称得上向往和希冀的,大概是在能看到海的小房子里,内心真正宁静地去书写。

    柊烬就说:“老师死了,横滨要乱起来,你们带着芥川兄妹去静冈找毛利拓马吧,等这边平静一些想回来再回来。静冈也靠海,就留在那边也不错。优志和你挺聊得来,写作投稿方面他比较清楚,你们可以相互交流。”

    香取隼人自知自己就是个渣渣,留着也只会拖后腿,忽悠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芥川兄妹去了静冈。冲平亭隆去港口黑手党大楼之前说会将他的人手留给他,后来太宰治果然找来让他接下冲平亭隆的辖区,织田作之助就选了留下。

    现在变成这样。

    织田作之助拾起一根残破的手指,想着,他果然不擅长思索。

    “不要拾了。”

    挂着绷带的手忽然握住织田作之助的手腕。

    “太宰。”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那就一起去向首领复命吧。所见,可未必是真哦……”黑发少年眉眼上挑,笑得仿佛狐狸。

    红发杀手怔了一会,视线偏转到地上盛放尸骨的外衣,忽然拉着太宰治转身。

    “那就去见首领。”

    前面离开的人不知为何走得并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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