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应下来:“好。”
沈昀:“辛苦了。”
他说那三个字听起来很有诚意,这让苏禾有些感慨。毕竟这几个月部门里那些把它当奴隶使唤的老员工几乎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丝毫不懂感谢。
她由衷道:“不辛苦,多多很听话。山庄景色很漂亮,和它一起散步挺好玩的。”
*
苏禾带着沈多多到花挽厅的时候早上的会议已经结束了好一会儿了。她刚出现在厅内,就有服务员迎向她:“请问是苏禾小姐吗?”
苏禾:“嗯,我是。”
“您往这边来。”
服务员引她往厅内的包间走去,最后停在了一间看起来十分雅致的房间门外。服务员敲了三下门,随后打开。
房间内古香古色,实木圆形餐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
正是宋堇和沈昀。
两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看过来,宋堇目光落在沈多多身上:“宋多多,过来。”
萨摩耶傻笑着跑到宋堇身边,不停用脑袋亲昵地蹭他,尾巴甩得像陀螺,在他腿上抽得啪啪作响。一点也看不出之前听宋堇名字就变怂的模样。
苏禾感觉自己从一条狗的脸上看到了讨好,以及她有点怀疑这狗子是在借着讨好用尾巴抽宋堇。
一月的赫尔辛基冰雪封城,车子在路上跑来跑去,每次驶入停车场,总会把沾在轮胎上的冰雪一并带进来,冰雪融化,导致停车场的地面十分湿滑。
湿就湿吧,谁会没事在停车场里跑步?沈昀越是藏着掖着,猪就越想一探究竟。刚刚脏辫男砸他的那一下,吉他都断了,他背上伤得肯定不轻。
既然问了不肯说,那就只能直接看了。
猪可是天生的行动派!“不用手套。”猪说,“你焐,不许用手套。”
“怎么焐?”记得小时候,猪喜欢把手塞他衣领里,这招现在行不通。
“笨死了。”苏禾松开他的手腕,脸别至一旁,小拇指靠过来,状似不经意地点了点他的掌心。
细微的触碰又移开,像一粒石子坠进平静的湖面,痒意涟漪似的层层漾开,撩拨着,晃荡着,他的眼神都变了。
猪都暗示到这种程度了,他还没半点反应。
真是个木头做的!
苏禾气鼓鼓把手塞回口袋。
沈昀察觉猪不高兴,暗骂自己愚钝。
他手臂靠过来,捏住猪的腕骨,将那只纤细的手从大衣口袋里缓缓抽出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苏禾轻咬住嘴唇,想要挣脱。
奈何他根本没给猪机会,五指收紧,将猪的手团成小拳头,包饺子似的裹进掌心。
好大的力道,好烫的体温……
苏禾绯红了脸,又不想被看出端倪,故作愠怒地凶他:“谁允许你牵我手了?”
他略显笨拙地开口:“不可以吗?”
算了,算了,焐手而已,才不是什么暧昧。
而且,是猪先放的钩子,顶多算是猪鱼饵放的好,鱼又比较听话。
说话间,天色暗了下来。
那颗挂在西天的“冰淇淋球”不见了,乌云翻滚,野风呼嚎,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变天了,”苏禾耸耸肩,“我们的约会计划泡汤了。”
沈昀怕猪以天气为借口拒绝自己,忙提议道:“这附近有酒吧,我们可以在那里待到雨停。”
去酒吧?这个提议一点也不沈昀。
猪从前喜欢玩儿,有一年过生日,朋友们提议拎上蛋糕去酒吧热闹,沈昀听完立刻说不去。
一大群人围着他好说歹说都不成,最后没办法,猪也没去。
因为这件事,猪被朋友嘲笑惧夫。那时候小,又要面子,猪气得两天没理他。
第三天,沈昀拎着礼物登门道歉。
猪凶巴巴问他,为什么不能去酒吧?太阳在玻璃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苏禾没给他时间考虑,抬腿要走。他的心在发抖,呼吸急促,甚至不敢直视猪的眼睛。
要是这会儿他身体没有问题,猪肯定像和七年前一样无情地抛弃他。
一个阴暗的想法爬进脑子……
不,他不能那么快好起来,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当主治医生过来询问他感觉如何时,他茫然地反问了一句:“我是谁?”
苏禾猛地呆住。
失忆?这是什么狗血偶像剧里才有的桥段?
猪仔细打量着沈昀,试图寻找到他撒谎的证据,可惜研究半晌,只在他脸上看到呆滞与木讷。
昨晚“英雄救美”时,猪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刚好最近在伦敦有事,猪决定暂时照顾他几天,之后再另行找护工。至于别的事,猪不打算插手。
司机送完早饭就走了,病房里除了猪和沈昀,再无第三人。
苏禾把他那份早饭搁在床头,抱了把椅子到窗边,翻开小包,迎着自然光化妆。
晨风送来阵阵脂粉气,沈昀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猪线条柔和的侧脸——
猪皮肤细腻,月光一样的颜色,眉毛很细,眉尾自然上挑,为增强气场,猪选了一支颜色颇深的口红,唇瓣缓慢地交叠碾压,似熟透爆汁的樱桃。
不知不觉间,他看入了迷。
苏禾收拾好自己起身,见他早饭一口没动,问:“怎么不吃?”
“身体不太方便。”
他右手挂着吊瓶,左手裹着纱布,的确不方便。
苏禾的目光停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上——这张脸猪从前看了十几年,喜欢了十几年,现在仍旧挑不出半分瑕疵。
沈昀不动声色地将猪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他知道这时候该怎样取悦猪。
他温声开口:“能不能请你帮帮忙?”
苏禾果然笑了:“我不太想帮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说,姐姐,求求你帮帮忙。”
他天真地望着猪,说:“姐姐,求求你帮帮忙。”
嘁,他这反应也太平淡了,没意思。
不过,算他命好,长了一张帅脸。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猪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献点爱心……
猪退回来,拿过餐盒,拈起一块面包递到他唇边。
吃东西的时候,沈昀一直在看猪,目光直白。
“盯着我做什么?”
“有些好奇。”
苏禾没理他,合上餐盒,扯了张纸巾,细细擦拭指尖沾到的黄油。
他接着问:“你是我的女朋友吗?为什么我看到你就觉得开心。”
沈昀突然开口道:“我愿意。”苏禾在车上更换外套时,发现胸针不见了。奇怪,明明刚刚化妆时还在的,是掉在医院了吗?
算了,这会儿也没时间找它,大不了再买一个。
今天运气还不错,前面两个合作商都比较好说话,只剩下晚上最难搞的那位了。
冬天的伦敦,天暗的很早,才过五点已经是晚上了。
苏禾在车上稍作休整,提前去会面的咖啡厅做准备。
布莱恩.康博里斯——伦敦有名的富三代,祖父是上世纪相当有名的企业家,据说是一位神秘的华裔。
网上搜不到布莱恩的任何喜恶,倒是有一堆关于他花边新闻。
六点钟,布莱恩掐着点赶来。
男人长相英俊,着一身粉色西装,刚进门就成了焦点,他送给引路的女服务员一朵英镑折叠的玫瑰作为小费,甚至还弯腰亲吻了对方的手背,撩得那女孩花枝乱颤。
和花边新闻里写的一样,这人一副轻浮做派。
一想到马上要和他谈工作,苏禾就头疼不已。
两人相互做完自我介绍,布莱恩转头让服务生上了晚餐。
之后他像个东道主,兴致勃勃地介绍着餐盘里食物的加工手艺。
英国的厨子根本做不出好吃的菜。
苏禾对这些不感兴趣,几次想把话题往合作上引,都被他巧妙岔开了。
狡猾的家伙让人捉摸不透,猪耸耸肩,暂时放弃聊合作。
猪稍显意外,目光停在他脸上——
那双不敢直视过来的眼睛,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脸颊,竟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笨拙的胆怯。
沈昀喉结滚动几下,以极快的语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也不用你负责……”
他这个模样意外取悦了猪。
苏禾靠在栏杆上,侧着眉,似在思考可行性,半晌,猪朝他勾了勾食指,姿态轻佻,像只狡猾的狐狸。
脚步声在台阶上响起——
渐渐地,他的影子笼罩过猪。
他说,酒吧里乱,坏人多,不安全。
猪不依不饶地同他吵架,怎么就不安全了,别人不都去吗?
他说,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不想你出任何意外。
一晃过去了好多年,猪还清楚地记得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认真、温柔、真挚。
那样的表情,再也没出现在第二个人脸上。
到了酒店门口,二人下车,苏禾亲昵的环住他的胳膊,说:“走吧,跟我去楼上。”
“太晚了,还是……还是……”
“难道你要穿成这样回去?”猪指了指他大衣的领口,那里没有遮蔽物,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不就是苏禾。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冬季昼短夜长,早晨的天空总是笼罩在一片深蓝和灰色的交叠之中。
上午十点,太阳姗姗来迟地从浓厚的云层后面露出。
稀薄的朝阳穿透度假别墅四周高耸的云杉林,照进浴室那面宽阔的落地玻璃窗,浴缸水面升腾的蒸汽在朝阳中宛如轻纱般缥缈。
除了香港,沈昀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其他地方。
但死在芬兰温暖的浴缸中,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你直接去零元购不是更快?”
苏禾挂完电话,回头,见沈昀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光偏爱长得帅的人,落在他脸颊处的阴影都是精致的。
今晚耽误的太久了。
“走吧,陈叔应该休息了,我先送你下去再叫车。”
猪说着话,径直往门口走。
沈昀一把握住了猪的手腕。
“做什么?”猪有些愠怒地看向他。
“要再亲一下吗?”他问。
在这样一个温馨的冬日清晨,长期被药物控制在内心深处的消极情绪,似乎被热水一点一点蒸腾出来,一了百了的荒谬想法浮现于他的脑海之中。
一道蛊惑的柔软声音在他耳畔轻声呢喃,告诉他,也许这就是他真正想要的。
身体在浴缸中缓缓下沉,水面泛起涟漪,洒在上面的朝阳随水波轻轻荡漾。
失明的双眸在水中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不断在他模糊的视野中心蠕动,这丝微光在他漫长的黑暗世界中显得格外刺眼和珍贵。
热水从口鼻灌进身体,意识逐渐被侵蚀。
恍惚间,他感到被疾病折磨而产生的疲惫和无力感犹如蛇类蜕皮一般,从皮肤上慢慢剥离下来。
剥离的过程很舒服,舒服到让他微张的双眸在这片温暖的水域中完全闭合。
浴室中循环播放着芬兰音乐家让·西贝柳斯的《浪漫曲》,悠长的小提琴音符跟随他逐渐混沌的意识,一起沉入某种无边无际的深邃之中。
为了追男人,没顾得上地面湿滑,需要小心慢行。
跑动间,右脚鞋底突然打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飞跃起来,啪叽,后脑勺重重磕在湿滑的地面上。
瞬间涌上的剧痛让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痛到一时间连叫都叫不出来。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间,看见人生的跑马灯在头顶上方闪着七彩霞光,转啊转啊转,转啊转啊转……
意识越来越飘忽,头一歪,晕死过去。
除了老死,苏禾想过自己还可以有很多种死法。
但为了追暗恋的中学男神而滑倒磕死,足够称得上是死得其所。
*
餐厅到会议厅路上,宋堇时不时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沈昀。
在不知道多少次对上这种眼神后,沈昀轻笑着问:“看我做什么?”
宋堇:“宋多多每天都要睡午觉?”
“嗯。”沈昀,“阿姨说最近给它养成的习惯。”
宋堇:“我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个习惯。”
沈昀:“你对他关心太少了。”
宋堇冷笑:“你可真棒。”
自从家里养了宋多多,他带的时间是最多的,宋多多的各种用品也是他买的最多。结果这人拿他的爱狗打窝。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苏禾渡过了特别幸福的一天,早上带着漂亮的狗子在山庄里悠闲漫步,中午吃了喜欢吃的菜品,下午睡到自然醒,醒了顺带泡了个温泉,然后又带着狗子继续闲逛。
连大boss都在工作的时间,就她在享受人生,她觉得神仙日子也就这样了。
晚上所有的人都要参加宴席,苏禾对这种很多人一起吃饭的场景向来是不喜欢的,然而快到晚餐时间,沈昀安排人带她和沈多多单独去用餐,还托她继续帮忙盯着沈多多,说是等他应酬完来接。
苏禾特别开心,今天堪称她的幸运日。
晚上的餐食比起中午的更清淡一些,还有一盅野生菌炖的鸡汤。苏禾很喜欢那个汤,一盅都让她喝的差不多了。
沈多多的晚餐依旧豪华,它三两下吃完了又开始围着苏禾打转。和中午没吃着水果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禾猜测它晚餐估计比起平日里少了什么。她拿不准是不是水果,就问了下服务员:“沈总有交代除了晚餐还要给它吃什么吗?”
淫雨连绵数日,伦敦城褪去鲜艳的外壳,染上老照片里特有的灰败底色。
日暮时分,暴雨又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猪被人握住手腕扯进一个冰冷潮湿的怀抱里。
男人前额上的雨水落入猪干燥的后颈,冰冰凉凉,像细细的蛇信缓慢舔舐过皮肤,让人毛骨悚然。
惊吓过后是剧烈的心跳。只有最后一件事是假的,那是猪故意编造出来逗他玩的。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