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嘟囔着,低着头揉眼睛,地上的影子边走来一道黑色山地靴,裹着冲锋裤腿,显得那人落拓又张扬,双手就这样随意揣兜,苏禾闭着右边眼睛,看见了沈昀微睨过来的目光。
他好似知道苏禾会在这里等他。
因为她刚才故意走得很慢,还是说没有还他乌木珠吗?
苏禾半张脸埋在衣领内,眼尾的光从下往上挑起看他,马场的门沈高大,但他的出现却让苏禾觉得空气变得紧促。
先开口的是她:“乌沙的对象,叫什么名字?”
“艳红。”
“汉族?”
她指尖在兜里摩挲着指甲盖大的一枚枚乌珠,不知道为什么,问他话时总有种掐着心跳的感觉。
“我怎么知道。”
他眉目在北方灰蒙的天际里乌沉而深邃:“手串不打算还了?”
“你刚才也没打算要啊,走那么快。”
苏禾说完才察觉到,她语气夹着一丝抱怨,但因为声调里有求人的软,听着像一株低婉的含羞草。
话落后,她自己先怔住,而后立马摆起严肃的神情来,看向他:“你在马场工作,一天多少钱?”
沈昀真看出来她不想还手串,还昀拉西扯的,径直拔腿往停车场走,苏禾又得小跑跟近,说话时呼出的气都成了雾,在光里像淡淡的纱。
她现在脑子里都是乌沙了。
“带我去找乌沙可以吗?费用你开。”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马场这种景点没有多少游客,他就算回景区也只是做守林员的工作。
她的条件应该挺诱人。
两人再次穿过集市,沈昀的步伐放慢,人群中,苏禾的目光更要追紧他,忽然一个扛着木箱的工人经过,沈昀的个子高,容易被磕到,苏禾忽然垫脚抬起了手,替他虚虚掩住了额侧。
沈昀在这时侧了下身,让别人先过,狭小的摊位间,他的视线与她的距离似乎也变得很小了,苏禾笑了笑:“为人民服务。”
他的目光有着草原上空星辰的静谧感,也许是看过太多这样亮的夜,苏禾在与他对视超过三秒时,低了下头,讪讪收回了手。
在他往前走的时候,苏禾又跟上了,试图说服:“一路上食宿我包,车油我加,这附近应该有超市,我们去买点必需品……”
“你没工作吗?”
忽然,沈昀停下脚步,双手插兜地俯视她,眼睑里虚划过一点暗色,对她颇有些不耐。
“我……现在全职找乌沙。”
头顶是一道短促的嗤笑。
“这么不怕死,跟进来靶场,你对他了解多少,命都不要了?”
他嗓音落到最后有一丝沙哑的转调,很轻很淡,像琴弦最后一撩。
苏禾知道为什么不太敢看他的眼神,他今日骑马将头发扎起,露出了阔而平整的额头,目光更没有遮拦,她只能往旁处瞟,说道:“乌沙,二十九岁,未婚,鄂温克族人,毕业于民族大学,在自治旗经营旅游并有工厂,我还见过他妈妈。”
话落,沈昀视线滑过一丝哂笑,黑皮靴子朝她走近一步,苏禾眼睫一颤,听见他俯身问:“那你对我了解多少?”
苏禾后腰抵到了围栏,愣愣地睁大了眼,指尖握着身后的横木,刚想说那你介绍介绍时,他像在看一只食物链底端的幼兽,说:“就敢上我的车?”
一个人的身价不是别人开出多少,而是他自身彰显多少。
苏禾这一刻知道,沈昀不好买。
她站在人群热闹的集市里看他走远的背影,孤傲得像一头不需要同伴的独兽。
她其实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这宗案子摸不到底,而法院里被垒成高山的陈年旧案还少吗?
多她这一宗也不多。
反正开春后她就离开自治旗,她是来法援的,等到要写总结的时候,加句“一事无成”就好了。
她往停车场走去,沈昀的车也泊在不远处,上车后,苏禾沉吸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连带着将那串乌木珠也勾了出来。
“嘟~”
手机的来电再次震动,她打开免提,声波在寂静的车厢回响——
“喂,师妹,今天回来吗?”
清朗如甘泉的嗓音安抚着苏禾的情绪,季闻洲是苏禾的同门师兄,也是这次法援点的直属上司。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光线透过挡风玻璃窗照了进来,她看到乌珠上细微的金色纹路,似沼泽的粗糙使珠子平添了质感。
“当我看见乌沙的妈妈因为一只羊羔哭泣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她会护着自己的儿子潜逃。”
珠子在指尖上拨过一枚,她为什么没有还给沈昀,心里有个答案忽闪而过。
季闻洲说:“法理不外乎人情,我们都能理解,你不必太内耗,早点回来。”
说到这,他语气微微一顿:“还是说,你仍要坚持。”
“我只是不想回去看到法院门口的那行字。”
苏禾用力咽了口气,她看到沈昀买了些物资回来,正打开后备箱存放,指尖又拨过一枚乌珠,金色的阳光下,它微微渗着暖意,她现在还有机会还,留着手串,还能跟他搭上线。
“什么字?”
“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季闻洲微微一叹:“你是觉得问心有愧?”
“线索就在眼前,如果我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能柳暗花明?我已经知道乌沙的爱人在绰河源镇,也知道她叫艳红,还遇见了他的朋友,他或许能带我找到他。”
苏禾语气平静,指尖又拨过一颗乌珠,不远处的黑色越野车阖上了后备箱门。
他要回鄂温克旗吗?
苏禾掩了掩睫毛,听见季闻洲理性道:“你还是像以前上学那样,执着不放弃。或许司法的缝隙,就是靠这样一点点的执着,才能弥合成不透风的网。”
电流像一道鼓点,敲击在苏禾的心头,她又拨回乌木珠手串的滴溜位置,那是一颗色泽被养得非常深的绿松石,似水珠坠入黑海,从手串中垂下,足够明亮地让乌木发光。
沈昀的车身启动,驶出停车场,苏禾看向手机屏幕:“谢谢你,师兄。”
季闻洲淡淡一笑:“我们的工作不是从这里上山,就是从那里过河,不如找一条路一直追下去,也好过中途截断,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禾想,她应该多点耐心,这条路本就道阻且长,比起那些上访数年的当事人,她要找的正义,已经有线索了。
就在那辆越野车驶入柏油路时,苏禾启动了引擎。
出了阿尔山市就是一片草原,苏禾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开车去绰河源镇,要么跟着沈昀。
但最坏的结果就是,她到了绰河源镇找不到人,所有线索都断,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沈昀跟她去。
她给自己设一个期限,就像考试到点交卷,如果今天内说服不了他,她就自己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阿尔山市出来一路沿着313县道北上,就能直达绰河源镇,哪怕沈昀要回鄂温克旗,也是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今晚七点左右就能停车。
苏禾拉下车窗,桦树林凛冽而清冷的风沁人心脾,她深吸口气,等回到香港,就没这样的光景了。
如此想,这条路也不算那么糟糕。
还未开春,柏油路上的车并不多,苏禾虽然车技一般,这种情况也不需要跟太紧,沈昀那辆车和他这个人一样,高大而显眼。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越野车忽然拐进一处岔道,苏禾眉心一凝,车速放缓,放大导航看前面的路。
不知怎地,她想到他刚才问自己的话——你对我了解多少?
她视线微阔,从昨晚到现在,她都带着目的接近沈昀,他再没有防备心也不可能对她知无不言。
她不也对他有所保密地试探么。
但如果是了解过后成为朋友,是不是就好办了?
这个念头一起,苏禾顿时有了动力,驱车驶入那条岔路。
三月的阿尔山还在雪中,车速开不快,苏禾的车一脚深一脚浅地颠晃往前,但因为是跟人,所以她不能追太近,沿着车辙往前就不会丢。
大约是视线能看到越野车的距离,忽然,车尾灯打起双闪,而后停了下来。
她也随之停进密林里,在阿尔山,有着直达六十米高的参天桦树丛,被称为“林海”,很好隐蔽。
但也因为森林遮天蔽日,一进山林中,光线就弱了下去,现在是下午四点,沈昀没回城区,而是停了车,拿着麻袋上山了。
苏禾心里的疑窦陡生,猛地想起,鄂温克族本就是山林草原民族,擅长狩猎驯鹿和使马,如果乌沙要躲,他上山岂不是更如鱼得水!
而沈昀刚才买的物资和那个麻袋,保不齐就是给兄弟送物资的。
苏禾捶了下方向盘,竟然将她往绰河源镇引!
她就知道,昨天沈昀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乌沙家,而乌沙的妈妈也是故意利用沈昀引走她!
想到这,苏禾径直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的冷空气涌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将羽绒冲锋衣领拉到顶,挡住半边脸。
再仰头,天边的光又暗了。
寻着男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苏禾跟得并不吃力,但那句老话说得对——天有不测风云。
四面八方的桦树林吹响风声,而后细细密密地落下了雨夹雪。
顷刻间,空气里的阳光变成一种深灰的冷调,苏禾深吸了口气,将冲锋衣帽子套到头顶。
因为下雨,沈昀的步伐也放慢了,苏禾站在粗壮的大树后看见他半蹲下身,在地里刨着什么。
隔得太远,雨又越下越大,她看不太清,咬了咬唇,记得季闻洲的那句话,一切安全为主。
水汽过分足的森林蒸腾起雾,苏禾四处张望了眼,看到一处半人高的壁石,中间不规则地凹进去一块,她连忙窝进去挡住风雨,双手抱着膝盖,风还在往里钻,她捡起散落的一些枯枝杆挡住风口,反正记住了这里,等雨停了她也能上山去搜。
忽然,雨声中有枯枝被踩得嘎吱碎开的声音,苏禾心跳也随之一阵阵紧缩,手背已被冻得泛出血丝,她半张脸猫在膝上,直到挡住她的最后一道枯枝被拨开。
黑色山地靴站在壁石前,裹着长腿的冲锋裤半蹲下,苏禾生平第一次被这样一双凌厉的眼神压迫,她无法控制地抖动,听见他说:“跟踪我?”
男人搭在右膝上的手微垂,长指间捏着把小刀。
苏禾眼瞳猛地一颤,涩出一圈红晕,对他说:“你知道故意伤人罪要判多少年吗?我只是路过,在这里躲雨!你别……你把我的树枝挡回来……”
沈昀整以暇地在风口看着她潮湿的发丝和冻得近乎透明的脸,问她:“怎么称呼?”
苏禾活了二十五年,从未在此情此景,和一个人这样认识。
她叫苏禾,但她现在又不能暴露司法人员的身份接近他,所以,她说:“我叫禾莉。”
男人微微勾了下唇,他的上唇中间是若隐若现的翘,这样一笑,眼尾也翘,对她说:“禾莉小姐,不要跟我谈法治社会,这里是原始森林,狼吃兔子才是天经地义。”
苏禾无奈,最后在平台上分别挑了最贵的红霉素软膏,生理盐水以及凡士林。
她找了个闪电配送,担心沈昀家里那种富豪区闪送员进不去,她还特意留了沈昀的电话号码,并且给他发了条消息过去。
苏禾:你不要怕,我会负责的。
沈昀正在淡定地给沈多多顺毛,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他认为的负责和苏禾的负责肯定不在一条线上。
他问:你要怎么负责?
苏禾:我给你买了药,一会儿闪送员就给你送过去了。
沈昀挑了挑眉,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回了两个字,将手机丢一边,揉了揉额角。
苏禾看到他回的“渣女”,多少有点心虚。
不说他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渣。
亲了人家这么帅个大帅哥,给不起赔偿,企图用廉价关心糊弄别人。
可她真赔不起啊。
她最值钱的嫁妆还搁他手里的。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她又给沈昀画了个兑现不了的饼:要不是这会儿太晚了,我肯定亲自上门给你送。
苏禾:我给你买的最贵的药,你一定要用啊。
沈昀:……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苏禾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好。也是生平头一次因为一个男人没休息好。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了双循环,不停循环着“渣女”两个字,以及沈昀各种勾人的画面。
她写策划案熬两天夜都没黑眼圈,今早一起来居然有黑眼圈。
Aric 那边的人办事效率非常高。让工厂加急做的料子一大早就到了。
一共送来了六种工艺的缎面,颜色调得很好,和游戏中大差不差。
可光泽度最好的一个比起游戏里还是差了点。
好在质感极佳,仅是用布料搭配一下就知道成品不会差。
苏禾挨着感受了一下布料的光泽感和塑形能力,对比了许久后,选了光泽感看起来排第二的那块布料。
那块垂感和质感是最好的。
而月神这套衣服,成品最重要的因素便是垂感禾质感。
好在外面那层的工艺不复杂,苏禾打算花半天时间把成品做出来,让宣传部尽快将视频拍出来发布。以此打响suer’s aric的第一发硬核宣传弹。
她正要上手,齐悠悠和柳芳兴致盎然地凑到她身边。两人一人挽住她一边胳膊,撒娇似的晃来晃去。
齐悠悠:“组长,能让我来吗?我知道这是你朋友做的,会报销。我不要钱,我只是没做过这种衣服,很感兴趣!”
柳芳对这种二次元现实化的服装也特别感兴趣,最主要真的很漂亮,她也道:“我和悠悠一起做,我也没做过这种!”
苏禾见两人蛮有兴致的,挺高兴:“能做好吗?”
“能!”齐悠悠拍拍胸脯保证:“虽然我没做过这种二次元的衣服,但我觉得我的能力可以胜任,不说像个100%,肯定是高于90%。”
苏禾就喜欢这种对自己有充分认知和信任的人,而不是那种明明能做还要很假各种说自己不行的人。
沈昀望着那条没有在冰雪山林里结成冰的河流,就像在看自己的心潮。
是这底下有滚烫的山脉,还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