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阴影里，甲叶摩擦声压得极低。
周怀半蹲在草丛中，盯着不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回纥大帐——阿什达设的中军所在，帐篷顶上的狼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守卫比预想少了三四成。”马鹏压低声音，手里的弯刀泛着寒光，“阿什达设果然在等明日劝降，松懈了。”
周怀点头，看了看天色，指尖攥紧刀柄：“三更天，风起时动手。”
夜风渐紧，卷起地上的沙砾。
回纥大帐里，阿什达设跟几个葛逻禄氏的将领笑谈：“明日一早，让匕呲城的残兵看看，让他们看看邓愈的下场，再看看这几千俘虏，不信他们不降。”
“若真是不降，就把他们全杀了。”
阿什达设呵呵一笑，“降了也要杀。”
帐外，巡逻的回纥士卒打着哈欠，甲胄上的铜铃偶尔响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三更已到，阿什达设已经打着哈欠，催促众人离去：“都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进庭州。”
“好嘞！”
大帐内的聚会结束。
外面。
周怀猛地起身，喉间迸出一声低喝：“杀！”
数十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瞬间冲破外围防线，是嘎啦奔。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马鹏和杨桐的骑卒大显身手，他憋了许久，这一次终于能好好发挥。
没了战马，你们能有步卒走得快？
就连周怀都没反应过来呢，就看到嘎啦奔已经冲到了巡逻的回纥士卒身后。
嘎啦奔刀如闪电，巡逻士卒感觉脖颈传来阵阵寒意，刚一扭头就看见一把散着寒光的弯刀劈了下来，惊呼声还未出口，就被刀锋划破喉咙，滚烫的血溅了一地。
突袭从此刻开始。
迅速将巡逻的回纥士卒消灭，以免惊动其他军队。
一直杀到了大帐跟前。
“有刺客！”帐内的亲兵终于反应过来，掀帘拔刀的瞬间，嘎啦奔已经撞了进去，弯刀横扫，将两个亲兵血溅当场。
正昏昏欲睡的阿什达设猛地惊醒。
夜风卷着血腥味灌进来，阿什达设惊得站起身来，怒吼着去抓腰间的弯刀。
嘎啦奔啐了一口，刚准备上前，身子一晃就被撞倒在地。
莫贺骨咄禄手持双刀出现，扫过外面的众人。
“你们是哪只部队，竟敢袭击大帐，想造反不成？”
外面的周怀一愣，眼睛转动，让旁边的于且喊：“阿什达设，你快投降吧，我们仆骨氏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仆骨氏？”
阿什达设还未来得及多想。
耳边就传来阵阵破风之声。
“唔.......”
莫贺骨咄禄被几十根箭矢洞穿，想要拔出来血顿时止不住了。
这箭矢是三棱的？
好奇怪......
扑通一声，莫贺骨咄禄倒在地上，这位葛逻禄氏第一猛将就这样倒下了。
“装你n呢？”达巴拿着弓上来，不屑地摇头。
“阿什达设，现在投降，你还有一条活路！”周怀进入大帐，纵身跃过案几，长刀直劈而下。
阿什达设急忙拔出腰间佩刀，金光灿灿的。
刀锋撞在弯刀上，迸出一串火星，阿什达设被震得后退三步，翻倒在地，极为狼狈。
帐外已经乱成一锅粥。
龙武营的士兵个个骁勇，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很可能出不去了，既然如此，不如在临死前多杀几个回纥狗，免得以后祸害家人。
马鹏一脚踹翻一个试图吹号示警的鼓手，用刀抹了他的脖子，吼道：“别让他们传信！”
而老邓此时举起火把，面前是几堆木柴，刷地烈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染成赤红。
……
匕呲城头，吴正中正望着西方，眼角的皱纹里还凝着霜。
忽然，一道红光划破天际，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三短一长......
“这怎么像是咱们大武的烽火号子啊？”
吴正中眯着眼，想看清楚。
隐约间，似乎看见回纥大帐乱成一团。
他顿时清醒过来，大脑飞速运转。
觉得很可能是来支援了。
“叫上所有人，准备出城。”
旁边的老卒急忙拉住吴正中：“大人，回纥势大，咱们城里就剩这点人了，出去就是送死啊！”
吴正中猛地转身，浑浊的眼睛里爆起精光，一把抓住城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送死？十二年前我带你们来庭州，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老子想好了，死也死在打回纥狗的路上。”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得让回纥狗知道，咱们还没死绝！”
“开城门！随我冲！”
老卒还想劝，却被吴正中的眼神制止。
那眼神里，有十二年前的热血，更有此刻拼尽一切的决绝。
城门吱呀作响地打开。
不到千人的残兵跟着吴正中，举着断矛破刀，朝着烽火的方向狂奔。
甚至马都没有一匹。
……
此时，黑风谷外。
从西州各地赶来的援军终于到了，他们看到谷口乌压压的回纥人，吓了一跳。
受周怀安排，早就在此等候的欧阳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你们好久了，跟我来吧，咱们直接去抄回纥狗的后路！”
两人在这交谈着。
一旁，悉董力啜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队伍，手下在旁低声道：“大人，真放他们过去？”
悉董力啜眯眼望着远处的火光，忽然笑了：“那个大武人说，成大事者，得赌一把。”
他挥手撤下拦截的守军。
“让他们走！”
……
中军大帐里，周怀已经绑住了阿什达设，这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家伙，几乎弱不禁风。
和悉董力啜说的一样，空有其表，实则就是个废物。
帐外的厮杀声越来越大，周怀没有时间久等，必须先控制住阿什达设，再让他命令回纥大军撤退。
“大人，快顶不住了。”嘎啦奔肋骨插了把刀，朝周怀靠近。
“马上。”
周怀拽住阿什达设往外面走。
“都给我听着，我现在已经抓到阿什达设了，现在你们全部丢掉兵器，否则我就弄死他！”
周怀将阿什达设摔在地上，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捻了捻。
周围蜂拥而上的回纥士卒顿时停下进攻。
“不要向他们投降，这些是大武人！”
没想到的是，阿什达设并不畏死。
或者说，受屈辱于他来说，比死亡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