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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甜蜜的陷阱

    入职“蔚蓝创意”的头两周,何不凡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重新编程的卫星,轨道从冰冷的“蓝海”同步轨道,切换到了一个名为“家”的、温暖而模糊的引力场。

    陈总,或者说“默哥”,兑现了他面试时的承诺。

    这里没有打卡机冰冷的“嘀”声,取而代之的是陈总每天早上在群里发的“早安,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哦!”表情包;

    没有层层汇报的OA流程,只有随时可以敲开的“船长室”玻璃门;

    没有凯文王那种PPT上的“百亿蓝图”,只有白板上随时被擦写又重画的、关于“下一个爆款创意”的脑暴草图。

    环境是松弛的,甚至可说是愉悦的。

    音乐常驻,零食管够,同事间互称花名,开会可以盘腿坐在地毯上。

    何不凡那套唯一的西装,挂在出租屋衣柜里,再没派上用场。他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感觉四肢都舒展开了。

    最初的“核心感”,来得很快。陈总把他叫进“船长室”,指着电脑屏幕上某国际品牌的比稿邀请函,眼神发亮:“不凡,这个案子,我想交给你牵头做概念发想。我看好你的灵气!”

    那一刻,何不凡胸腔里那簇在“蓝海”几乎熄灭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老高。

    他熬夜查资料、画脑图、写文案,感觉每一个脑细胞都在为“创意”而战,而非为“周报”而亡。

    然而,这种“核心感”像一块夹心巧克力,外层是香浓的“专业信任”,咬下去,内里却渐渐渗出一种味道复杂的、名为“情绪价值”的馅料。

    第一次察觉不对劲,是入职第十天。

    陈总一个电话打来,语气亲切而紧急:“不凡,在忙吗?我这边临时要见个重要客户,你帮我订个包厢,氛围好点的,私密性要强。哦对了,顺便帮我选瓶红酒,要显得有品位但别太夸张的,预算……你看着办。”

    何不凡愣了两秒,从“元宇宙营销趋势”的报告中抬起头,手指悬在键盘上。

    订餐厅?选红酒?这……好像不是JD上“内容策划”的职责范围。但他很快说服自己:初创公司嘛,分工没那么细,“

    咱们是自己人”,帮老板分忧,也是融入团队的一部分。他放下报告,一头扎进美食APP和红酒百科的海洋。

    那顿饭后,陈总在群里@他:“今天多亏了不凡,地方选得好,酒也配得妙,客户很满意![大拇指]”

    几个同事跟着刷“不凡厉害!”。

    何不凡看着手机,一种微妙的、被需要和被认可的暖流,抵消了替老板跑腿的些许异样感。

    他想,这或许就是“扁平化管理”的另一面:信任的体现。

    但这只是开始。随后,何不凡的工作流里,悄然混入了一系列“默哥的私事代办”:

    陈总夫人的生日快到了,需要“帮我想个有创意又不落俗套的礼物,你年轻人点子多”。

    陈总想给读小学的儿子报个兴趣班,需要“调研一下市面上哪个编程课口碑好,你懂这些”。

    公司团建选址,需要“做个PPT,对比一下这三个民宿的优劣势,要直观好看”。

    甚至,陈总的车险快到期了,需要“帮忙比较几家保险公司的方案,整理个表格”。

    这些任务,通常伴随着一句:“你办事,我放心。”或者,“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就你心思细。”

    话语里包裹着浓浓的“信任”和“倚重”,像一层糖衣,让何不凡即使觉得任务琐碎、与“创意策划”的本职相去甚远,也难以吐出拒绝的字眼。

    他逐渐发现,自己的工作时间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光鲜的、写在周报里的“参与XX品牌比稿方案”、“输出创意概念X个”;

    另一半,是隐形的、充斥在微信对话框和待办清单里的“情绪劳动”——揣摩老板喜好、维护客户关系、处理老板家庭生活的延伸需求。后者不产生任何可视化的作品,却消耗着同等甚至更多的心力和时间。

    更精妙的是陈总的反馈机制。每当他完成一件私事,陈总总会给予及时、甚至公开的情感奖励。

    “还是不凡靠谱!”、“这个家没你得散!”、“下个项目带你见见世面。”这些话语,像精准投放的多巴胺,一次次强化着何不凡的“被需要感”。

    在“蓝海”,他得到的是冰冷的KPI完成度;在这里,他得到的是温热的“情感认可”。后者,在某种程度上,更让人成瘾。

    何不凡不是没有过怀疑。

    深夜,当他终于核对完保险公司条款,关掉电脑,揉着发酸的眼睛时,那个冷静的、从“蓝海”幸存下来的自己会冒出来问:“你是个策划,还是个管家?”但很快,另一个声音会盖过来:“默哥这是没把我当外人。小公司都这样,边界模糊才是机会,说明我进入了核心圈层。”

    他将这种状态,自我合理化为一—“快速成长的必要代价”。

    他想起陈总说的,“在这里,你能接触到项目的方方面面。”是啊,他现在接触的“方方面面”,确实包括老板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把这理解为一种“中国特色扁平化”下的“全方位锻炼”。

    偶尔,他也会瞥见其他同事的状态。

    那个灰蓝色头发的设计师阿Ken,似乎很少被叫去订餐厅选礼物,他大部分时间戴着降噪耳机,沉浸在自己的设计软件里。

    当何不凡抱着做好的“民宿对比PPT”去找陈总时,路过阿Ken的屏幕,看到的是酷炫的动画效果和精致的界面。

    那一瞬间,何不凡心里会闪过一丝微妙的失衡:为什么我在做这个,而他可以做那个?

    但陈总总能适时地,用更“重要”的任务来抚平这种失衡。

    “不凡,下周的比稿陈述,你来做主讲。我相信你能镇住场子!”或者,“这个客户关系维护,你跟我一起去,学习一下怎么跟高端客户打交道。”

    这些机会,看起来都像是“培养”和“重用”,让何不凡觉得,那些琐事或许是通往“核心”的必经之路,是“自己人”才需要承担的“甜蜜负担”。

    他就像一只逐渐被温水浸泡的青蛙。

    水的温度很舒适,来自老板的“信任”和“认可”持续加热,让他忽略了这锅“汤”的本质,可能正在慢炖他的专业成长时间和职业独立人格。

    他沉浸在一种“被重视”的幻觉里,用“情感价值”的即时满足,兑换了自己长远发展的“技能资产”。

    直到某天,他连续第三天熬夜,白天修改比稿方案,晚上帮陈总筛选送给某位“关键人物”的、既要低调又要显档次的茶叶礼盒。

    凌晨两点,他头晕眼花地在电商平台对比着“金骏眉”和“正山小种”的产地、年份和包装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大学师兄,那位曾给他数据接口的师兄,如今已是一家大厂的中层。

    师兄问:“最近怎么样?在新公司做啥大项目呢?”

    何不凡手指停在屏幕上,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说他正在参与某国际品牌的比稿?这听起来很酷。但说他同时也在为老板的社交礼品和家庭琐事耗尽心神?这……难以启齿。

    他最终回复:“还行,在跟一个不错的案子。”然后迅速补了一句:“师兄,你们公司……老板会让助理帮忙处理私人事务吗?比如选礼物、订餐厅之类的?”

    师兄很快回过来:“偶尔急事帮一下可以,但形成常态就是管理混乱和角色错位。你是去做策划的,不是去做管家的。警惕那些用‘感情’和‘信任’换你廉价劳动力的人。你的时间,应该投资在能写进简历、能带走的能力上。”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师兄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包裹着他的、那层名为“家文化”的温情气泡。

    何不凡看着购物车里那几盒昂贵的茶叶,又看了看电脑上只完成了一半、明天就要内部评审的比稿PPT。

    一种冰冷的清醒,混合着疲惫,缓缓漫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在“蓝海”最后的日子,被边缘化、核对陈年旧账的虚无。

    那时他渴望被需要,渴望价值感。现在,他好像得到了,但这种“被需要”,闻起来……怎么有点像高级保姆的味道?

    而那份他以为的“核心”工作——比稿方案,他真的能全心投入吗?

    当他的精力被无数琐碎的情绪劳动切割、耗散,他还有多少“灵气”可以真正灌注到所谓的“创意”里?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何不凡关掉了茶叶的购物页面,但没有关掉比稿PPT。

    他盯着屏幕上那句还未写完的Slogan,感觉那句“咱们是自己人”的温情话语,在深夜里,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粘稠而冰冷的质感。

    他知道,陷阱的入口,往往铺着最柔软的地毯。而他,已经站在了地毯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