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第七天，秦城的气温飆升至四十度，正如沈微若心头那股难以消散的燥意。
微云大厦顶层，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沈微若面无表情地批阅著文件，但那份名为《关於中止与傅氏集团一切非必要合作》的备忘录，却在她手边停滯了整整一个上午。
大哥沈御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无奈地嘆了口气：“小七，要是捨不得就別签。咱们沈家虽然护短，但也不是不讲道理。那小子虽然有事瞒著你，但这几天他在楼下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沈微若指尖一颤，抬眼看向落地窗外。
那栋“沉渊大厦”的顶楼，那个熟悉的身影依然佇立在烈日下，哪怕隔著这么远，她也能感受到那道灼热而执著的视线。
“谁说我捨不得？”沈微若赌气般地合上文件，“我只是在想，天启资本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话音刚落，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捧著一封烫金的邀请函，神色古怪。
“大小姐，天启资本送来的。说是……顾清雪小姐邀请您和傅总，周末去云雾山庄避暑，顺便谈谈关於『幻神剂』后续解药的供应问题。”
沈微若接过邀请函。
信封里还掉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拍立得，画面模糊，背景似乎就在云雾山庄。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的背影，他们並肩坐在泳池边，其中一个左肩上缠著厚厚的纱布，隱约透出血跡。
照片背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跡：
想知道你咬的人到底是谁吗？我在云雾山庄等你。——顾清雪
沈微若捏著照片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又是肩膀。
顾清雪手里，果然捏著当年的真相。
……
周末，云雾山庄。
这座位於秦城郊区半山腰的私人庄园，是顾清雪回国后斥巨资买下的。
山间云雾繚绕，仿若仙境，却也透著一股阴冷。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庄园门口。
傅沉渊率先下车，他並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侍者，而是绕到另一侧，替沈微若拉开车门。
“微若，一定要进去吗？”
他挡在车门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那双素来杀伐决断的凤眸里，此刻竟写满了不安和恳求，“顾清雪这就是个局，她想利用过去的事情离间我们。我们回去好不好？你想知道什么，以后我都慢慢告诉你。”
“以后？”沈微若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他，“傅沉渊，你也说是『以后』。可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知道那个咬痕不在你身上？还是怕我知道……你其实根本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傅沉渊薄唇紧抿，下頜线紧绷成一条锋利的线，抓著车门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反驳。
这沉默，就是默认。
沈微若心口猛地一窒，那种被欺骗的痛楚再次蔓延。
她推开他的手，踩著高跟鞋下了车，冷冷道：“既来之，则安之。傅总不敢进，那我自己进。”
看著她决绝的背影，傅沉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无论真相如何残忍，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
庄园內，顾清雪一身白色长裙，像个圣洁的女主人般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煮茶。
露台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工湖，湖水幽绿，泛著寒气。
来了？”顾清雪给两人倒了茶，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看来二位这两天过得不太愉快啊。”
“废话少说。”沈微若没有坐，直接將那张拍立得拍在桌上，“照片上的人是谁？你要我来，我已经来了，真相呢？”
顾清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沈小姐真是急性子。不过在说真相之前，沈小姐不妨先看看这片湖。”
她指著下方的湖水，“这里的地形和水深，是不是很眼熟？当年你落水的那条河，环境和这里几乎一模一样。”
沈微若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幽绿的湖水波光粼粼，恍惚间，她仿佛又听到了耳边轰鸣的水声，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瞬间袭来，让她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一只温暖乾燥的大手立刻托住了她的后腰。
“別看。”傅沉渊捂住她的眼睛，將她按进怀里，转头看向顾清雪，“顾清雪，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吗？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我想死？”顾清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悽厉地笑了起来，“傅沉渊，该死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傅沉渊的鼻子，眼眶通红：“如果不是因为你，『阿泽』怎么会死？如果不是为了救这个女人，阿泽怎么会替你挡住水下的暗流，怎么会被她死死咬住肩膀也不鬆手，最后力竭溺亡！”
阿泽。
听到这个名字，傅沉渊的身体猛地僵硬，原本护著沈微若的手臂也开始剧烈颤抖。
沈微若掰开傅沉渊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震惊地看著顾清雪：“你说……什么？有人为了救我……死了？”
“是啊，死了。”顾清雪走到沈微若面前，字字诛心，“那个被你咬了一口、拼了命把你托出水面的人，叫林泽。他是沉渊最好的兄弟，也是在那场绑架案中，为了保护沉渊才和你一起落水的。”“可是结果呢？”顾清雪笑得残忍，“傅沉渊被救上来了，你也被救上来了。只有阿泽，他的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被找到。他的左肩上，有一排深可见骨的牙印！那是你留给他的催命符！”
轰——
沈微若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来了。
记忆的碎片终於拼凑完整。
那个少年在水中托著她，温柔又虚弱地在她耳边说：“別怕……渊哥会来救我们的……咬住我，別鬆口……”
那是林泽。
不是傅沉渊。
“所以……”沈微若看向傅沉渊，眼泪无声地滑落，声音破碎不堪，“这些年，你一直在骗我？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你是带著愧疚，在替你的兄弟照顾我？替他赎罪？”
难怪。
难怪他不敢让她看肩膀。
难怪他一直隱瞒真相。
原来他所有的好，所有的宠溺，甚至那句“寻找多年”，都不过是源於对死者的愧疚，源於一种赎罪的心理！
“不是的，微若，不是那样……”傅沉渊慌了，他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她避如蛇蝎。
“你別碰我！”沈微若崩溃地大喊。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前有顾少卿冒领功劳，后有傅沉渊替友赎罪。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就像是一个被谎言堆砌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演戏，只有她当了真。
“傅沉渊，”沈微若擦乾眼泪，“你的这份恩情太重了，是一条人命。我沈微若背不起，也不想要了。”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衝出了露台。
“微若！”傅沉渊刚要追，顾清雪却突然挡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个小巧的录音笔，笑得诡异。
“沉渊，別追了。你猜，如果沈家那几个哥哥知道，他们妹妹的命是用你兄弟的命换的，而你一直瞒著这件事，他们会怎么做？”
傅沉渊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地看著她，浑身散发著毁灭的气息。
“顾清雪，你以为我会在乎沈家怎么做？”
他一把掐住顾清雪的脖子，將她抵在栏杆上，“我只在乎她。既然你一定要把伤疤揭开，那就做好被反噬的准备。林泽的死因，真的只有溺水那么简单吗？当年那场绑架案的幕后主使，天启资本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你以为我没查到？”
顾清雪被掐得窒息，脸色涨红，但眼底却闪过得逞的疯狂。“咳咳……那你就去查啊……看看最后……毁掉的是谁……”
此时，庄园外的山道上。
沈微若开著车，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想逃离这一切。
突然，前方一辆失控的卡车逆行冲了出来！
“小心！”
耳机里传来三哥沈烈撕心裂肺的吼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山谷，红色的法拉利如同断线的风箏，衝破护栏，坠向了下方那片幽绿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