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一万艘通体漆黑、如同在宇宙真空中流淌的液態黑曜石般的“復仇女神”级歼星舰，带著足以扭曲时空的引力波与让群星都为之战慄的杀戮气息，撕裂了亚空间的维度薄膜，重新降临在这个曾经孕育了人类文明、如今却早已沦为寂灭者废墟猎场的猎户座旋臂时，整个银河系仿佛都因为这群流亡者的回归而发出了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嘆息。
这不再是那个充满了蔚蓝生机与温暖阳光的故乡，这里只有漂浮著战舰残骸的陨石带，只有被抽乾了地热能量而变成死灰色的行星，以及充斥在每一寸空间中、如同冤魂哀嚎般的背景辐射噪音，那是无数文明在被收割前发出的最后绝望吶喊，经过数百年时光的折射与迴响，依然在这片死寂的星域中久久不散，像是一层粘稠的、挥之不去的裹尸布。
而在旗舰“復仇女神”號那深埋於核心反应堆旁、被数百层量子加密力场与绝对静默隔音墙包裹的第零实验室——也就是被季星遥命名为“巴別塔”的高维信息解析中心里，空气冷得几乎能將人的呼吸凝结成冰，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星光，只有数千面悬浮在空中的全息屏幕，上面疯狂跳动著从宇宙各个角落捕捉到的、经过无数次过滤与解码的引力波数据流。
季星遥，这位曾经有著阳光般笑容、如今却把自己那瘦弱的身躯常年包裹在厚重的防辐射科研服下、眼神中总是透著一股近乎神经质般执著的首席科学家，正坐在一张由巨大的反重力力场支撑的工学椅上，她的双手虽然停止了敲击，但她的大脑却通过脑后的神经接口，直接与实验室中央那台融合了泰坦神族生物脑组织与人类最强算力晶片的超级计算机——“天启者”连接在一起。
她在听。
她不是在听那些常规的无线电波，也不是在听敌人的通讯密码，而是在听那张从梦境中带回来的、充满了农夫权柄与高维秘密的“天启者星图”中所隱藏的、位於维度夹缝中的杂音。
这种工作极其枯燥，且充满了危险，因为那些未经处理的高维噪音中往往夹杂著不可名状的古神低语，稍有不慎就会让倾听者的大脑皮层像被微波炉加热的鸡蛋一样炸开，或者是精神意识永远迷失在那些毫无逻辑的混沌碎片中，变成一个流著口水的白痴。
但季星遥已经这样听了整整三个月，也就是舰队在亚空间航行的这三个月里，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全靠著高浓度的营养液和那股想要復活父亲的疯狂执念在支撑著这具早已透支的肉体。
“没有……还是没有……”
季星遥疲惫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断开了神经连接，剧烈的头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伸手抓起桌上那杯早已冷却的合成咖啡，刚想灌下去，动作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滴……滴滴……滴……
一个极度微弱、微弱到几乎被背景辐射的白噪音完全掩盖、如果不把听觉神经的灵敏度调到人类极限的一千倍根本无法察觉的节奏，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残留迴响中。
那不是自然的脉衝星信號，脉衝星的节奏是死板的、恆定的、冰冷的物理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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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是寂灭者的量子通讯，寂灭者的信號是复杂的、高效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数据包。
这个声音……
它是断续的。
它是犹豫的。
它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击著那个名为“时间”的厚重棺材板。
“天启者！回溯刚才那段波形！过滤掉所有三维层面的物理噪音！把那个位於第四维度坐標轴z-779象限的异常波动给我提取出来！快！”
季星遥猛地扔掉杯子，咖啡泼洒在那件昂贵的科研服上她也毫不在意，她重新插入神经接口，双手在虚擬键盘上敲出了残影，那一刻，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种名为“希望”的恐怖光芒。
……
**【幽灵的低语·一段不属於这个时空的旋律】**
隨著“天启者”超级计算机那庞大的算力全开，第零实验室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几度，数千个屏幕上的数据流匯聚成一条单一的波形图。
那是一条极其不稳定的、充满了噪点的曲线。
但在季星遥的眼里，那是世界上最美的线条。
滋滋……滋……
扩音器里传出了经过降噪处理后的声音。
那依然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杂音，听起来就像是老式收音机在雷雨天接收到的静电干扰。
“不对……不是声音……是间隔。”
季星遥死死地盯著那条波形图的时间轴，“把这段波形的间隔时间提取出来，转换成二进位，再转换成……摩斯密码。”
作为旧时代的產物，摩斯密码这种低效的通讯方式早已被星际文明淘汰，甚至连小孩子都不屑於学习。
但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在那个人类还躲在地下城苟延残喘的年代，她的父亲季辰，曾经把她抱在膝盖上，像玩游戏一样教过她这种古老的“敲击游戏”。
*“星遥，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坏了，所有的语言都被敌人监听了，这种最原始的节奏，就是我们父女之间最后的暗號。”*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如果是摩斯密码……
**滴。滴。滴。**（s）
**滴。噠。滴。**（r）
**滴。**（e）
**噠。噠。**（
**滴。**（e）
“s...r...e.....e...”
季星遥的眉头紧锁，“毫无意义的乱码？难道我想错了吗？难道这真的只是宇宙的隨机涨落？”
就在她准备放弃、以为自己又一次產生了幻觉的时候。
那段信號突然变了。
它不再是单调的敲击声。
它变成了一段……**【旋律】**。
那不是用乐器演奏的旋律，而是用那个摩斯密码的长短间隔，硬生生地拼凑出来的一段节奏。
**噠……噠噠……噠……噠噠……**
季星遥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直衝天灵盖，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椅子上，眼泪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决堤而出。
那是……
《致爱丽丝》。
那是地球毁灭前，家里那台破旧的钢琴上，爸爸唯一会弹的一首曲子。
那是每次她哭闹睡不著时，爸爸都会在床边用手指轻轻敲击床板哄她入睡的节奏。
在这个浩瀚无垠、充满了杀戮与冷漠的银河系里。
在这个距离地球几百万光年的陌生维度夹缝中。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节奏。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笨拙、古老、却温柔到让人心碎的方式，向著虚空呼唤。
“爸……爸爸……”
季星遥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喊，“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屏幕上的解码还在继续。
在那段《致爱丽丝》的节奏作为“握手协议”被確认后，真正的如同洪水般的信息流终於衝破了维度的堤坝。
**【这里……是时间的尽头。】**
**【我……被困在……农夫的沙漏里。】**
**【不要……过来……这是陷阱。】**
**【照顾好……晚舟……照顾好……凡凡。】**
**【我……爱……你们。】**
“不！我不要你爱我们！我要你回来！”
季星遥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起那个存有信號源数据的量子硬碟，不顾一切地衝出了实验室，冲向了那个位於战舰最高处、象徵著绝对权力与冷酷意志的元帅王座厅。
……
**【冰封的王座·当神听到凡人的祈祷】**
“復仇女神”號的舰桥，也就是现在的元帅王座厅，是一座完全由透明的高强度晶体构成的巨大穹顶建筑，在这里，可以360度无死角地看到周围那壮丽而冰冷的星空。
顾晚舟依然穿著那身黑色的女武神战甲，静静地坐在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王座上，她的身后，是六名身穿黑色长袍、脸上戴著面具的“暗影卫队”，那是她最忠诚的贴身护卫，也是由她亲手改造的精英死士。
此时的顾晚舟，正闭著眼睛，通过神经连接网络，监控著整支舰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她的意识已经与战舰的ai融为一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与反应堆的脉衝同步，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而是一个庞大战爭机器的大脑。
“报告元帅，前方三光年处发现寂灭者巡逻舰队的踪跡，是否进行超视距打击？”一名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碾碎它们。”顾晚舟连眼睛都没睁，嘴里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不需要俘虏，不需要废话，直接用主炮清理。”
“是！”
就在这时，舰桥那厚重的合金大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妈！妈妈！”
季星遥披头散髮、满脸泪痕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著那块量子硬碟，就像攥著她的生命。
周围的暗影卫队瞬间拔出了武器，但在看清来人后又迟疑地停下了动作，將目光投向了王座上的顾晚舟。
顾晚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反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星遥，我说过很多次了。”她的声音自带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在舰桥，要叫我元帅。而且，身为首席科学家，你现在的仪容简直是在给舰队丟脸。”
“我不管什么元帅！我也不管什么仪容！”
季星遥第一次顶撞了这个如同神一般的母亲，她跌跌撞撞地跑上台阶，扑倒在王座前，將那块硬碟高高举起。
“是他！是爸爸！我找到他了！”
“他在跟我说话！他在用摩斯密码弹《致爱丽丝》！他还活著！他就在那个维度夹缝里！”
整个舰桥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连战舰引擎的嗡鸣声似乎都消失了。
“季辰”这个名字，在这支舰队里是一个禁忌。
它是元帅唯一的逆鳞，也是支撑这个恐怖战爭机器运转的唯一动力。
顾晚舟那原本如磐石般纹丝不动的身体，在听到“致爱丽丝”这四个字的时候，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颤抖，就像是一座被冰封了亿万年的火山，內部突然涌动起了滚烫的岩浆，导致表面的冰层出现了无法修復的裂痕。
她缓缓伸出手，那只覆盖著黑色甲冑、足以轻易捏碎钢铁的手掌，此刻却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她接过了那块硬碟。
“播放。”
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恐惧。
滋滋……噠……噠噠……噠……
那段熟悉的、笨拙的、充满了杂音的敲击节奏，在这个代表著人类最高权力与武力的殿堂里迴荡起来。
那一刻。
顾晚舟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虚空，突然……**【破碎】**了。
黑色的源质如同退潮般消散，露出了原本属於人类的瞳孔。
那是充满了震惊、狂喜、悲伤与绝望的复杂眼神。
“季辰……”
她不再是元帅。
她变回了那个妻子。
她猛地捂住嘴，不想让周围的部下听到那个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呜咽声，但眼泪却根本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一次，那些泪水没有被源质蒸发，而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她冰冷的战甲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他在哪？告诉我，他在哪？！”
顾晚舟一把抓住季星遥的肩膀，力量大得几乎捏碎女儿的骨头，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乞求，“我们要去救他！现在就去！哪怕是地狱我也要去！”
“坐標在……猎户座大星云的核心区域，一个被高维力场摺叠的『时间坟墓』里。”
季星遥忍著剧痛，快速说道，“但是……妈，要打开通往那个维度的入口，我们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
“多大？”顾晚舟立刻恢復了一丝冷静，那是属於指挥官的本能。
“需要……抽乾『復仇女神』號乃至整个第一舰队所有战舰的『普罗米修斯』核心能源。”
季星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绝望，“而且，这种强行开启维度之门的能量衝击，会烧毁我们要塞所有的超光速引擎和能量护盾发生器。”
“也就是说……”
“如果我们选择去救爸爸……”
“整个人类舰队將在未来五十年內……失去超光速航行能力，失去所有的防御护盾，甚至连最基本的维生系统都只能维持在最低限度。”
“我们將从一支足以征服银河系的无敌舰队，瞬间变成一群在太空中漂流的……**【活靶子】**。”
“而寂灭者的主力舰队，距离我们只有……三光年。”
……
**【普罗米修斯的火种·爱与大义的终极天平】**
死寂。
比刚才更加令人绝望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舰桥。
所有的高级军官都听到了这番对话。
他们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挣扎。
他们敬爱元帅，他们也希望能救回那个传说中的英雄季辰。
但是……如果代价是让人类文明倒退五十年，是让自己和家人变成寂灭者砧板上的肉……
“元帅……”雷诺市长（现在是后勤总长）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能啊……元帅！这支舰队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啊！如果我们失去了护盾和引擎，寂灭者一旦打过来，那就是全族灭绝啊！”
“是啊元帅！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季先生……而牺牲全人类啊！”其他的將领也纷纷跪下。
“闭嘴！”
季星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母狮子，挡在顾晚舟面前，“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如果没有我爸当年的牺牲，你们早就死在地球上了！现在只不过是让你们暂时失去护盾，你们就怕了？”
“星遥，够了。”
顾晚舟缓缓站起身，她那双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