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沉坠入云层,起伏的云霞將远山轮廓融成温柔的橘金。

    城门前的地面用水冲洗得乾乾净净,礼部尚书身著簇新緋袍,率一眾属官肃立等候,身后仪仗鲜明,旗幡轻扬。

    仪仗外围静静停著两辆华盖马车,朱轮青幔,垂下的锦缎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一眾护从按刀肃立,目光沉静的扫视著周遭,几名侍婢则垂手侍立在车畔,时不时伸长脖子朝远处张望。

    “稟大人,使团还剩最后三里!”

    回报声从车外传入,马车里等得都快打瞌睡的萧北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三里,应该是能瞧见了。

    她立即窜到窗边,迫不及待掀开帘子往外瞧。

    果不其然,官道尽头尘烟微起,一队浩荡逶迤的人马正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萧北鳶忍不住嚷嚷。

    一激动伸直了腰,脑袋结结实实撞到窗顶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同车的卫时月听著都疼,“別慌,你慢一点儿。”

    话音未尽,萧北鳶已经窜到车外去了,站在车架上垫脚远望。

    有马蹄声自身后传来,萧北鳶回过头,看到萧东霆和萧南淮一行人穿过城门洞。

    俩人忙完手头上紧要的公务,直接从镇岳司赶来,因此身上都还穿著官袍。

    “大哥二哥。”萧北鳶踩著车凳跳下去,“你俩这时间倒是掐得刚刚好。”

    说话间,苏婧从旁边更为宽敞的马车上下来,回过身,仔细搀著从车里出来的老太君。

    萧南淮和萧北鳶赶紧围过去,帮著搭手將老太君稳当的扶下车。

    萧东霆则奔向另一边的妻子,牵手搂腰小心护著,嘴里小声嘀咕,“祖母怎么也跟著来了,不是说好了让她在家等吗?”

    前阵子老太君不慎摔了一跤,磕著点儿骨头,虽说养得差不多了,可毕竟上了年纪,始终有些不放心。

    卫时月无奈笑道:“大家都来了,她老人家哪里待得住。”

    夫妻俩走过去,站到老太君身侧。

    除了被召进宫的永昌侯,萧家人就算是到齐了,站成一排,目光热切的望向越来越近的队伍,脸上满是望眼欲穿的欣喜和期待。

    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

    使团前方开道的旌旗猎猎招展,苏未吟策马行於队伍前列,目光早已锁定城门侧边那一片模糊的人影。

    心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酸涩,但很快就被即將见到亲人的欣喜给衝散了。

    距离渐渐拉近,一张张牵掛已久的面容从模糊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母亲在看她,昂著头,肯定很为她骄傲;祖母似乎瘦了些,但精神头瞧著不错;阿鳶那个小哭包,已经开始抹眼泪了,大嫂的肚子好像还看不出显怀。

    大哥二哥也来了。

    迎面而来的风带著故土熟悉的气息,吹得眼眶一阵发热,水汽迅速漫上来,染湿眼角,也模糊了视线。

    苏未吟用力眨了下眼,將差点夺眶而出的湿意逼了回去,唇角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终化作一个明亮得几乎要融入身后漫天霞光的笑。

    她回家了!

    苏未吟身侧,萧西棠也看到了家里人,下意识的挺直腰板,昂起下巴,像极了得胜归来的大將军。

    看,他说到做到,这不就把阿吟带回来了。

    待使团行至百步外,礼部尚书整冠肃容,稳步上前。

    身后礼官高唱:“恭迎昭王殿下。”

    声落,鼓乐齐鸣,两侧持戟卫士『哗』一声整齐侧身,庄严中透著喜庆。

    城门洞开,城內街道两侧早有百姓翘首观望,说话声隱隱传开。

    “快看呀,是昭王殿下!”

    “王爷可真是厉害,居然让胡地部族全部签了盟书,以后北疆的老百姓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是啊是啊!”

    眾人纷纷附和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冒了出来,“切,这有什么难的?胡地九部本就主动献礼求和,这不相当於弯腰捡一个功劳嘛。”

    献礼爆炸的变故至今秘而未宣,因此对於不明內情的人来说,在求和的基础上签订和平盟书似乎並没有太大难度。

    “这……好像也是啊!”

    风向开始有所转变,但是很快又有人接话:“你知道个屁。我兄弟是在北边跑商队的,头前儿回来,说厉城献礼出了大事,麻雷子就跟打雷似的,炸个没停,那动静,隔著几十里都能听著。”

    眾人大惊,周围的人全都竖起耳朵等著下文,这人却怎么都不肯再多说,声称怕惹上祸事儿。

    想想也是,官府都还没往外放的消息,谁敢过多议论?

    他越是点到为止,反而越显得真实可信,开了这个头,又有另一人说道:“听说北边还打仗了……”

    “打仗?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北边过来的货商同我家掌柜在那儿说,我就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这种事儿谁敢瞎咧咧?多半是真的!”

    人群中很快开始新一波的议论。

    “怪不得昭王殿下会突然北上,原来是这样!”

    “是啊,我还寻思著,接收个献礼而已,已经派了使团,哪用得著再支个皇子过去。”

    “这么说来,胡人根本就不是诚心求和,这是给咱下套呢!”

    阵阵议论声中,百姓们投向轩辕璟的目光愈发热切起来。

    胡人心怀叵测,昭王殿下都还能让他们签下盟书,这中间必定经歷了千难万险,著实令人钦佩。

    一道道目光注视下,轩辕璟勒韁下马,携苏未吟、严狄两位使团主官上前。

    礼部尚书深深一揖,朗声道:“臣等奉旨,恭迎王爷凯旋。陛下已於宫中设宴,为王爷、苏护军和严大人洗尘接风。”

    说罢,侧身让出道路,身后官员齐齐躬身。

    眾人心知,接风是表面说法,重要的是呈交盟书,匯报诸事详情。

    “好!”

    轩辕璟頷首应下,扭头看向仪队外围的萧家眾人,再转向身旁的苏未吟,“老太君都来接了,你就先和三公子一起回去吧。”

    “这……”礼部尚书面露难色,“王爷,不妥吧?陛下还在宫里等著呢。”

    苏未吟作为使团护军,不管天子是否传召,她都理应隨昭王一同入宫覲见,以待垂询才对。

    轩辕璟面色如常,“苏护军身上有伤,且让她先回去,陛下那里本王自会交代。”

    语气不算重,却也让人不敢反驳,礼部尚书只得点头应是。

    苏未吟的目光掠过身旁的严狄,隨即转向轩辕璟,略一頷首。

    眸色微沉,平静之下涌动著唯有彼此能懂的深意,“王爷,那我就先回府了。”

    轩辕璟此次面圣,会带著玉兰一起。

    她不能一同被拘在宫中,得留在外头做足准备,以便隨时策应。

    这是两人早就商量好了的。

    “嗯。”

    轩辕璟应了一声,重新上马,率领使团,跟著前来接迎的仪队,在礼乐和无数目光的簇拥下步入城中。

    挺拔背影如孤峰顶上的一株独松,又像一柄完全出鞘的利剑,孤勇而义无反顾的迎向那场属於他的战爭。

    “阿姐,阿姐!”

    仪队外,萧北鳶早已急不可耐,要不是家里人拦著,她早都衝过去了。

    苏未吟收回目光,在望向萧北鳶的瞬间展露笑顏,大步走过去。

    旁边的萧西棠不乐意了,扯著嗓子嚷嚷,“哎,萧小四,你瞧不见我是吧?”

    萧北鳶早就红了眼,鼻头也红红的,瘪著嘴,顶著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望著他,声音带著哭腔。

    “三哥……”

    光唤一声,之后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萧西棠本就不硬的心肠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宠溺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嗓音跟著紧绷起来,“傻不拉几的,哭什么……”

    萧北鳶难得没同他斗嘴,脑袋一转,甩出两滴眼泪来。

    挽住苏未吟的胳膊,凑近看清她黑了瘦了也糙了的脸,刚压下的泪意再次泛滥,“阿姐……”

    阿姐这是吃了多少苦头呀!

    苏未吟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抚去泪滴,“不哭,阿姐好著呢。”

    萧北鳶不信,但还是乖乖点头。

    回来就好。

    瘦了就补,皮肤差了就养,哪怕养不回来,也照样是她心里最好最漂亮的阿姐。

    三人往前走,老太君等人也在往这边来。

    待到近前,苏未吟停下脚步,郑重的屈膝跪下,朝著老太君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声音微颤,“祖母,阿吟回来了。”

    接著直起身,未作停顿,又转向一旁的苏婧,再次俯身拜下,“母亲,女儿回来了!”

    苏婧眼眶通红,在女儿磕头的瞬间便已上前,与老太君一同將人拉起来。

    “跪什么跪,快起来!”老太君紧紧抓著苏未吟的手。

    抚著她掌心尚未完全脱痂的伤口,想要握紧,又怕弄疼孩子,忍了一路的眼泪瞬间决堤,哽咽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婧也紧紧抓著女儿的胳膊上下打量,嘴唇极轻的哆嗦著,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回来就好”。

    见此情形,萧西棠也跟著湿了眼眶,心潮澎湃的也给老太君磕了一个。

    “祖母,我也回来了,您倒是瞧瞧我呀!”

    一本正经爭宠的样子,一下子逗得老太君破涕为笑,“好,好,祖母瞧见了。”

    老太君捨不得鬆开苏未吟的手,旁边的萧南淮一把將弟弟捞起来,亲近的搂著他的肩膀,“不错啊,阿棠也有个大人样儿了。”

    萧西棠拿胳膊肘杵他,“早就是大人了,就你们老拿我当小孩儿。”

    萧东霆也走过来,在萧西棠肩膀上略微用力的拍了两下,“身板儿结实不少,倒是没白出去一趟。”

    “那当然了。”萧西棠高高昂起下巴,扬了扬拳头,“我还上阵打仗了呢。”

    朝廷至今没有公开北地战事,因此他后半句的音量压得很低。

    苏未吟回过头,又分別同卫时月和萧家兄弟打过招呼,一番说笑,酸涩渐去,只剩下久別重逢的欢喜。

    萧东霆抬头看天,略微扬声道:“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

    老太君抹了眼泪,左手牵著苏未吟,右手冲萧西棠招了招。

    萧西棠会意上前,握住她的右手。

    老太君心满意足。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