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韜光养晦。”

    “第三,行事乖张,性格暴戾,稍有不顺心便……”

    “停停停!”

    沈励行终於听不下去了,猛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好嫂嫂,別念了,再念下去,我都觉得自己该去跳护城河谢罪了。”

    他嘆了口气,收起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正色道:“我说,我说实话还不行吗?”

    沈励行简单把事情都说了一遍。

    说到“嘉安郡主”的时候,沈励行敏锐地捕捉到钟毓灵神色的变化。

    他猛地停住,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怎么?提到郡主,嫂嫂的神色为何如此古怪?”

    “难不成,嘉安郡主的事儿,跟你也有关?”

    钟毓灵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男人的直觉,简直敏锐得令人髮指。

    她轻嘆了一口气:“你猜得没错。”

    “最近我一直在研究皇后给她下的毒,我发现她体內的毒素很复杂,但其中需要一味最关键的一味药引,西域断魂草。”

    沈励行眉头微皱,没有打断她。

    钟毓灵继续道:“这断魂草產自西域极寒之地,咱们大凉与西域隔著茫茫戈壁,且两国交恶,商贸往来早已断绝。这毒草,究竟是如何出现在京城的?”

    沈励行听罢却不以为意。

    “我当是什么难事。”

    他漫不经心道:“嫂嫂久居深闺,怕是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黑市。只要银子给得足,別说是西域的毒草,就算是西域国王的脑袋,也有人能给你运进京城。皇后想要这东西,自有他的渠道。”

    “这就是你不懂医理了。”

    钟毓灵摇了摇头:“若真是普通的药材,哪怕只有乾草枯叶,运过来也就运过来了。但这断魂草有个极为特殊的习性。”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沈励行面前晃了晃。

    “它离土即死,拔出之后,仅需三个时辰便会彻底枯萎,药性全无,变成一堆废草。无论用什么冰镇火烤的方法保存,都无济於事。”

    沈励行脸上的笑意骤然消退几分。

    钟毓灵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西域至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三月有余。三个时辰?就算是插上翅膀飞,也绝不可能把活的断魂草运进太子府。”

    沈励行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著钟毓灵,薄唇轻启:“除非就在这大凉境內,有人在私自种植断魂草。”

    钟毓灵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不错,我正是此意。”

    她冷声道:“私养毒草是掉脑袋的大罪,皇后生性多疑,除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能信得过谁?若是放在別处,难保不被人察觉,可若是养在太子府……”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就是灯下黑,谁敢去搜太子的后院?”

    “而且,我之前问过墨影。”

    钟毓灵抬眼看向沈励行:“京城周边的山林地势,根本没有適合断魂草生长的地方。这娇贵的玩意儿只能养在精心搭建的暖阁里,放眼整个大凉,除了皇宫,也就只有太子府有这个財力和条件。”

    沈励行眸光流转:“所以,你想让嘉安借著探病的名义,去太子府探虚实?”

    “是。”

    钟毓灵眉头却没鬆开,反倒锁得更紧了些:“嘉安郡主虽然跋扈,心眼却不坏,又是被药物控制才变得疯疯癲癲,我觉得她是个可靠的盟友。”

    她顿了顿,有些懊恼:“只是没想到,反而把你放在太子府的眼线给暴露了。”

    沈励行看著她垂下头的样子,灯笼暖黄色的光照在她微垂的小脸上,显现出几分委屈。

    他不自觉的开口道:“你也没想到会如此,此事怪不得你。”他顿了顿,“而且就算我们將落蕊带出太子府,以太子的性子,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势必要天南海北的追杀。”

    他道:“此番,或许还是个机会。只要你有假死药。”

    钟毓灵反应极快,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盘算。

    她抬起头看向沈励行。

    “等著。”

    她丟下这两个字,转身便进了屋內。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折返归来,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描金圆盒。

    “接著。”

    她手腕一抖,药盒划出一道拋物线,稳稳落在沈励行怀里。

    “这是龟息丹,是我独门研製的。”

    钟毓灵神色严肃,语气也变得格外郑重:“吃下去一刻钟,人便会呼吸全无,脉搏停滯,浑身冰冷僵硬,就算是宫里的太医把脉,也只能诊出是暴毙而亡,绝无破绽。”

    沈励行刚要打开盒子,却被钟毓灵按住了手背。

    “別急,听我说完。”

    她盯著沈励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诫:“这药霸道得很,只有三个时辰的药效。三个时辰一到,必须立刻施救,否则假死就变真死了。”

    “解法只有一种。用三寸长的银针,刺入膻中穴,入针三分,轻捻三下,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內完成,让鬱结的心气散出来。若是晚了半刻,或是穴位扎偏了一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到时候你那眼线就真成了一具尸体。”

    “所以一旦得手,要立刻把人送到我跟前来,绝不能耽搁分毫!”

    沈励行收好药盒,额首:“明白了。”

    他忽地展顏一笑,那双桃花眼里泛起瀲灩波光:“若是这事儿成了,嫂嫂当立首功。”

    说完,也不等钟毓灵反应,他身形一闪,大步流星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钟毓灵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彻底不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

    太子府地牢,阴森湿冷。

    墙上的火把燃了一整夜,此时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將熄未熄。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啪!”

    行刑的鞭子被隨手扔在一旁的盐水桶里,激起一片红色的水花。

    刑架上,落蕊早已没了人形。

    她浑身衣衫襤褸,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十根手指红肿发紫,指甲盖被掀去了大半,鲜血顺著指尖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匯成一滩暗红。

    她垂著头,乱发遮住了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著。

    “真他娘的嘴硬。”

    狱卒骂骂咧咧地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折腾了一宿,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这娘们是铁打的不成?”

    另一个狱卒打了个哈欠,眼底满是青黑:“行了,別埋怨了。天快亮了,咱俩也能歇会儿。”

    正说著,铁门被敲响了。

    “两位爷,辛苦辛苦。”

    一个身穿灰布衫的杂役提著食盒走了进来,满脸堆笑:“这是厨房刚热好的酒菜,给两位爷暖暖身子。”

    那杂役手脚麻利地將食盒打开,一股酱肉的香气混著酒香瞬间在阴暗的地牢里炸开,勾得人馋虫直冒。

    刚扔下鞭子的狱卒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酒壶,却被同伴一把按住。

    “你疯了?”同伴瞪眼道,“太子爷吩咐了,这女人口供没出来之前,这地牢里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这时候喝酒,若是误了事,咱俩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狱卒闻言,手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馋极了,却又不敢动。

    送饭的杂役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哎哟,我的爷,这天寒地冻的,这地方阴气又重,不喝口酒驱驱寒,身子骨哪受得住?”

    他拿起酒壶,在那犹豫的狱卒鼻子底下晃了晃:“这是上好的烧刀子,您二位就喝两口暖暖身,这女人现在就剩下半口气吊著,还能跑了不成?”

    见那狱卒还在犹豫,杂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会儿总管大人还在温柔乡里呢,谁大清早跑这晦气地方来查岗?”

    那狱卒早就又冷又饿,听了这话,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妈的,喝!这鬼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两人一旦开了头,便有些收不住。几杯烈酒下肚,身子暖了,脑子却开始发飘。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个狱卒便趴在桌上,呼嚕声震天响。

    那杂役原本諂媚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迅速起身,伸手在其中一个狱卒腰间摸索片刻,很快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他左右看了眼,確定没人,赶紧过去打开了牢门的铁锁。

    “落蕊姑娘。”

    他凑近落蕊,声音极低极快:“是二公子让我来救你。”

    落蕊费力地掀开肿胀的眼皮,意识模糊不清,根本发不出声音。

    杂役也不废话,迅速掏出那枚漆黑的药丸,塞进落蕊嘴里,隨后用力一抬她的下巴,迫使她吞咽下去。

    “这是假死药,莫要害怕。”

    餵完药,他迅速退出牢房,锁好铁门,將钥匙悄无声息地掛回狱卒腰间,隨后提著空了的食盒,低著头匆匆离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

    那狱卒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同伴还睡得跟死猪一样,不由得踹了一脚。

    “赶紧起来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地往刑架上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