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会吃人,在吃人的夜里奔跑时运动鞋拍打地面的响声格外清晰。
转过第三个巷口,夏油杰刹住脚步——面前的宅子窗户破裂,玻璃碎片溅落一地。
“藤原先生!”
他冲着宅邸黑洞洞的窗口喊,一个大跨步迅疾的翻过去。
回应他的是风声——裹着腐臭味的,黏腻阴森的风,如毒蛇吐信,舔舐过他全身。
“虹龙!”
夏油杰后撤半步,巨龙迅猛显现,挡住疾历一击。
血腥味汹涌而来,搜寻的对象出现眼前。
藤原的肢体反向扭曲缠结,左腿被连根拽的只剩光秃秃支棱的断骨,数张蠕动的口抢掠咀嚼着残肢。
他的面容扭曲,五官像张揉皱的纸,歪掉的嘴狰狞张着,露出黑黢黢的洞——怨气冲天如同要拉人下地狱垫背的恶鬼。
夏油杰咬紧牙关,下颚线绷得凌厉。
虹龙的银尾疾历鞭出,夏油杰一并闪身而上贯出双拳。
指骨爆响,肌肉抽搐。怪物倒飞而出滑落在地,眼球爆裂,黏腻的汁液飞溅。
旋踢、掌劈、肘击,全凭肉搏!
他完全忘了式神,把怪物锤的欲散才伸出掌来虚空一握,半个巴掌大的黑玉便躺在了他的手心。
还没等他事后低落,空旷的室内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少年人啊……”
声音落下的刹那,世界如同卡顿的老旧电视,陷入了囧怪的沉默。
远方有人抬头,苍蓝的眸光流转。电视机被人拍了拍,滋滋的雪花退却,世界恢复了它的运转。
一切稍纵即逝,在宽旷的公寓、接近恒久的静默间,那一瞬的静止显得更加微乎其微,至少夏油杰的眼里,那更像是声音的主人被口水呛得哽住了片刻。
“少年……”那声音继续说,“我见你骨骼清奇品相优越,你愿意加入我们,开启一段拯救世界的旅程吗?”
夏油杰摆出的警惕架势登时有点散架:“你别躲躲藏藏的,快出来!”
那声音笑了两声刚要再启,却突然像只被捏住的蚂蚱,发出一声声求饶的闷哼后便不再响动。
一件件事接踵而至,皮鞋叩击的噼啪声打破沉思。夏油杰忙不迭的回头,皮鞋的主人已经站在面前。
眼前的肌肉男身穿熨帖的黑色西服,面戴黑色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有杀气,夏油杰敏锐察觉。这杀气不是冲他而来,而是久浸杀伐无法随心全然隐匿的结果。
这人难道是混极道的吗?黑*道大佬?现实版夜王凤仙?
夏油杰警惕后退,摆好架势。
直到眼前的人从西服口袋中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哦——原来是传销分子。
他头都不低盯着对方拒绝道:“不好意思先生,我对高薪工作不感兴趣。既不想一*夜暴富,也不想出国工作,您要是想招聘传销人员的话,请向前直走右拐,那里有家警局现在还有人在值班,他们应该都很乐意为您工作。”
西装男子:......
“不看看吗?”
夏油杰皱眉看去,瞳孔紧缩——那是三天前他在调查过程中遗失的胸牌!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夏油杰声带紧绷,喉结滚动,克制发问。
“这是我的任务,我只是在追查连环咒杀案时碰巧捡到的罢了。”面前的男人努力面部肌肉,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温和一些。
任务?咒杀案?
夏油杰满脑子问号,他按兵不动,死死盯着他。
夜蛾心中赞叹,遇事冷静审慎,富有正义感责任心,天生是做咒术师好苗子,今年的生源总算是有眉目了。
他不动声色,自我介绍道:“我是夜蛾正道,一名咒术师,也是东京咒术高专的老师。”
东京咒术......高专?咒术!
夏油杰攥紧拳头,推敲了一番词句,缓缓开口试探:“怨灵、怪物。”
夜蛾正道顿了一会,明白过来:“怨灵......没错,我看的到它们,我们都是咒术师。”
夏油杰双眼噌的亮起:“咒术师?我和你都是咒术师?那你也有式神吗?”
“式神?”
这孩子莫非是个式神使?
夏油杰见夜蛾好奇,变伸出手,十指微曲。空间被撕裂,紫色的幽缝横亘,古怪的咒灵鱼贯而出,包围了整条街道。
“……”
对于一名咒术师来说,克制住自己没有条件反射的攻击,真的有些艰难呢。
不过这小子……要不是知道他真的没有恶意,称这是恐吓威胁下马威也不为过吧!
夏油杰见他面色有异,小心翼翼的问:“难道......咒术师不都是这样的吗?”
夜蛾正道:......
咒术师都是这样?那我怎么不会。
他张了张嘴,艰难的的说:“不,每个咒术师的术式不尽相同。你的事我大致清楚了,不过这种能力......”
他皱眉头摸了摸下巴,有些犹疑,“我在一本古籍上瞥见过,还要回去查些资料才能确认。”
夜蛾正道只隐约记得,这是一种强力但断代了千年的术式。若不是他成为老师后为了招揽某人时常往某家跑,还真不一定能有幸阅览那本古籍。
他思索片刻抬起头来郑重道:“不论如何,夏油同学,我希望你能郑重考虑加入高专一事。你的天赋举世罕见,这个世界需要你的才能!”
“我愿意!”夏油杰挨着他的落音立马答道。
夜蛾皱眉劝道:“这是关乎你未来的事,别急着做决定。事实上,咒术界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总之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谨慎考虑。”
虽然他很想有学生,但也不希望小孩贸然闯进这个世界,最后后悔白白丧命。
夏油杰抿唇不答,对于夜蛾老师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次寻常的招揽,但对于他而言是不同的。
*
时针咔嗒转到一下个钟点,窗外除了躁动的一片蝉鸣再不闻他声。夏油宅却异常的灯火灿烂,如昼长明。
“你说你,现在可好了,被你爸骂了吧!”
小林美和把震怒的夏油城赶回房间回到客厅——这父子俩方才吵了一架,险些事态升级到大打出手。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指尖顺着怀里布偶猫的毛发,倔强的一言不发。
少年细眉凤目,鼻挺唇薄,长相古典,是一派合格的公家颜。
白毛的蓝眼猫球球在他怀里使劲嗅嗅蹭蹭,像是安慰,甚至亮了爪子,表示要为他去出气。
小林美和见状也是一脸愁容,她盯着摆到自己面前的入学同意申请书,又皱眉看着对面忿忿的猫和忿忿的崽。
这父子俩平时温温和和,到某些事上又如出一辙的倔强,都是个犟种!
“杰,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学籍转入高专,去做所谓的咒术师吗?我们什么都不清楚,况且……那一看就是很危险的事。”
夏油杰站着不吭声,低头揉*捏着球球的耳朵。
作为一个不普通的孩子,夏油杰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
——看似干净繁华的世界表象下,那些肆虐、狂暴、会带来大大小小的危机、在各个角落游离的怪物是他司空见惯,视为常物之物。
世界很奇怪,光怪陆离的在他面前展开,殊形诡色到扭曲。
而他身边,只有母亲。
幸好——他还有母亲。
夏油杰对美和女士是强硬不起来的,只能目光温柔又沉默地注视母亲。
美和女士的侧脸映照在壁灯下,晕出的光晕显出一种神圣的美感来。
她双腿并拢侧坐在椅子上,沉沉眸光像是被水晕开了墨迹。
“以你的成绩,可以去到一所很好的高中,以后也一定能考入一所好大学。为什么一定要……”
她辗转反侧过很多个夜晚,想的嘴角长出几个大燎泡后坦然接受了自己拥有一个特殊的孩子的事实。
于是母亲成为年少夏油杰的唯一同盟。
但她的坦然接受,她的理解包容,她的守护支持,并不代表她全然放手愿意把孩子交给一个陌生的世界。
“如果你想做英雄,想帮助别人,可以去做医生、做律师,甚至做消防员做警察我们都支持!可你为什么要去当咒术师,都是帮助别人,这、这没什么区别的!”她的努力保持平静但掩盖不住颤*抖的尾音。
“有区别的,妈妈,”夏油杰不忍看她,别开目光,“这对我而言有着天壤之别,您很清楚的。”
美和女士自从消化这个事实,便常年奔走在各个神殿寺庙,多方探听查访夏油杰口中怪物的消息。
是的,这是她的孩子,她最知道他想要什么。
小林美和用力搓脸,也懒得管妆没花勉强冷静下来。
自己探访多年没有收获,杰也快要放弃了,偏偏苦寻的人又出来了。
说实话,作为一个母亲,她对夜蛾正道是有些怨气的。
可夜蛾老师只是招揽人才,杰的特殊要是份错那也是自己和丈夫的基因有毛病,杰是最无辜的。
可她怎么忍心……两边她都不忍心。
夏油杰看着母亲的眼睛固执的说:“妈妈,请帮我签字吧,我决心要去高专读书了。”
求而不得的回应、苦尽甘来的甜果近在眼前,对同类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夏油杰鼻尖酸涩,眼眶一热,欲要流下泪来——为他的步步紧逼。
他是个坏孩子,知道母亲心软,便绕过父亲总来欺负她,令她伤心为难。
小林美和用力闭了闭眼,终是在他积聚的泪光下妥协,不再阻止他。
她低头去签字,声轻的恍若叹息:“小杰,别怪爸爸。他有自己的……。”
夏油杰抿唇打断她,别过脸说:“我知道的,我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他看着签好字的单子迫切结束想这个话题:“妈妈,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说着,他就要抽出单子上楼。
“等等,小杰!”美和女士一把压住单子,抬头问拽着单子一端的儿子,“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保障,夜蛾老师有说吗,你们咒术师......给交五险一金吗?”
夏油杰:......
*
往日倒影,时空罅隙之地。
“喂,你打我干嘛,我正演到高潮呢!隐世的白胡子高人受少年感召带领他开启一段拯救世界的旅程,多么完美的剧本!”
一道成熟疲惫的男声冷声道:“他的设定可不是什么莫欺少年穷的龙傲天,叫你‘’播种’你就乖乖‘播种’,别做多余的事。”
“这样吗?”少年音状似委屈撒娇的犹犹豫豫,又马上调皮道,“不可能啦!我们的交易注定了我会是''''你们''''的人生导师啊。”
时间的河水流淌,只偶尔有涟漪荡漾。
这里恢复了古老的平静,过了很久,男人才回道:
“可别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