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拍摄结束后，陈泽卸完妆换好衣服，立刻赶往华山路88號，推开嵐雨传媒公司玻璃门时，前台的女孩正对著小镜子补口红。
见他进来，女孩手一抖，口红差点画歪。她慌忙收起镜子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泽……陈泽老师下……不对，陈总下午好！”
陈泽记忆起，她叫林小雨，二十三岁，去年毕业招进来的前台兼行政助理，平时在公司见到他，都是笑嘻嘻开玩笑喊他“泽哥”，今天却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嗯。”陈泽点点头，目光扫过里侧办公区域。
此刻靠窗的工位上，宣传部的张姐正在泡咖啡，財务室的门开著，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走廊尽头，保洁刘阿姨正推著清洁车慢慢挪动。
粗略一扫，大概有十几个人。
但这十几个人，此刻动作都放得很轻，眼神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
陈泽不动声色，径直走向通道尽头的办公室。
经过开放办公区时，他耳廓动了动听见极低的交谈声：
“……真换天了？”
“公司网站主页公告都发了，还能有假？”
“他才多大啊，听说还在上学，能管的了一个公司？”
“你说他俩是不是有一腿？”
“嘘——”
声音戛然而止。
陈泽眉头微皱脚步未停，推开办公室的门，雨天阴沉的天光透过落地窗，勉强照亮室內，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角的相框上。
照片中，金嵐站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工装裤、白t恤，马尾高高扎起，对著镜头笑得张扬肆意——这应该是她刚租下这层楼装修前拍的。
陈泽把相框摆正，目光移到真皮座椅上，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固倒转，仿佛间他看到了前身第一次站在这间办公室里那局促不安的样子。
金嵐就坐在这椅子上，陈泽用手轻抚靠背。当时她肩背挺直，穿著性感，见他侷促，她起身离开了座位，走到他面前:別怕，抬起头让我看看。
她的目光十分温和，似见到故人一般……
陈泽嘆了一口气，缓缓坐下，调整了下坐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14:08分，伸手按下內线电话。
“玲姐，通知全公司，三点大会议室开会。所有在职员工必须到场，包括艺人、实习生、外包岗，不在沪市的，视频接入。”
掛断电话，陈泽翻开陈玲昨晚熬夜整理出的资料夹。
嵐雨传媒，註册资金5000万，实际在册员工23人。
这个数字让他略微挑眉。他之前一直以为公司就小猫两三只，没想到还有这么些人。
陈泽的目光在“签约艺人”一栏停顿。
徐曼？他有点印象，四十出头，演过不少家庭剧里的姑姑、姨妈之类的配角，脸熟但叫不出名字。她居然也掛在嵐雨？
继续往下翻，看到財务摘要时，陈泽的眉头皱紧了。
月度固定支出（部分）：
【员工薪资：约30万元】
【艺人基础保障金：顾佳鹏（2万/月）、徐曼（1.5万/月）、王初然（0.8万/月，实习期）……】
【办公室租金、物业、水电：约15万元/月】
【其他运营开销（出差补助）：约5万元/月】
陈泽的手指在“艺人基础保障金”上敲了敲。
顾佳鹏每月两万，他知道顾佳鹏身份不简单，明显就是金嵐给他的零花钱，王楚然八千，是新人实习津贴，合理。
但徐曼这一万五……他翻出徐曼的合同。
这是一份“掛靠约”，期限三年，已执行两年。
条款非常宽鬆：公司不需要为她主动爭取资源，但她接到的所有工作，公司抽成20%，作为交换，公司每月支付她一万五千元“形象维护费”，並提供基础的宣传支持。
陈泽快速心算：一年十八万，白给……又看了看业绩表，发现过去的两年里，徐曼通过公司接到的戏约只有两部，都是台词不超过十句的小配角，给公司带来的分成收入不到三万。
典型的吃空餉。
他又往后翻，竟然又发现两份类似的“掛靠约”。一个叫李为的年轻男演员，每月领一万二，还有一个叫赵晓棠的北舞女学生，和王初然一样每月领八千。
这三个人，陈泽几乎没在公司见过，他们的名字在项目记录里也寥寥无几。
金嵐签他们干什么？
陈泽满脑子问號。
在他看来这公司从始至终就没被金嵐当成正经事业经营。
签几个艺人，养一批员工，帐面上有项目在跑——看起来像模像样就够了。至於这些人是不是真有本事，能不能赚钱，她好像根本不在乎。
她在乎的，似乎只有他陈泽一个。
陈泽闭上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著。
“陈总。”
敲门声响起。陈玲抱著一摞文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您要的所有合同原件，包括已经解约的。还有，这些是过去两年的项目台帐、財务报表、人事档案。”她顿了顿，“另外，我按您昨晚的吩咐，我约了赵经纪，但他拒绝了，说……没空。”
陈泽睁开眼：“原话怎么说的？”
陈玲有些为难：“他说，『嵐雨以后谁当家还不一定呢，等您真坐稳了再说吧。』”
陈泽笑了，笑意没到眼底：“行，知道了。”
经纪人都是看碟下菜，之前金嵐看不上他们，现如今听到点风吹草动，反而开始待价而沽。
顿了顿他提醒道，
“三点的会，都通知到了吗？”
“通知了。不过……”陈玲犹豫了一下，“徐曼老师说她在剧组赶不回来，李为说身体不舒服，赵晓棠在上课，不方便接视频。”
“让她们准时开通视频参加，不愿意的按公司规定处理。”
陈玲眼皮跳了跳：“是。”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陈泽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
下午两点五十，大会议室。
能容纳三十人的会议室，此刻坐了大概一半，前排是陈玲、安娜、宣传张姐等核心员工，后排是行政、財务、实习生等人。
艺人席上，只坐了两个人。
王初然坐在靠前的位置，穿著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扎成低马尾，素麵朝天。她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著笔，坐姿端正目光平静。
顾佳鹏则坐在王初然身边，戴著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著脸和她说些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
员工们小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主位——那里还空著。
“徐曼老师还没来？”宣传张姐小声问陈玲。
陈玲看了眼时间：“她说赶不回来。”
“李为和赵晓棠呢？”
“请假了。”
张姐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两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陈泽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头髮让安娜简单打理过，显得干练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沉稳。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在他出现后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