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不是要跟人吵架。”喇叭里的声音继续，
“你演的沈长清，此刻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是你以为最坚固、最不可能背叛的堡垒，突然从內部塌了。”
“那份背叛带来的衝击，首先是冰，是彻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空白，然后才是压抑不住的火。”
棚內更安静了，连风扇的噪音似乎都小了下去。李清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所以，你的台词，尤其是前半段，”喇叭里的声音指导著，“声音应该是飘的，是抖的，而不是一开始就急著拔高音量，把情绪全摊在表面上。”
李清听著，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声音，这讲戏的方式……真的太像了！可是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明明还在横店那边拍戏才对？
不仅李清蒙了，旁边掌镜的摄影师老张，负责主光的灯光师大刘也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那位酒蒙子导演……今天讲戏怎么进步这么多！而且这气场，这坐在导演椅上理所当然的姿態……
“都还愣著干什么？”
喇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准备，再来一条。”
场记这次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举起了场记板，
“开始！”
第二条，开始。
这一次，截然不同。
李清虽然心中有疑惑，但作为专业演员，她迅速將那些杂念拋开，全身心投入角色。
她回忆著刚才的指导，调整了自己的状態。
监视器后的人影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著画面。
他偶尔会拿起对讲机，用简短的词语进行精准的现场调度：
“摄影，推，给李清眼神特写。”
“二號机注意抓对手的手部动作。”
“灯光，把侧逆光再加强一点，勾勒轮廓，分离情绪。”
“道具，桌上那杯酒，在李清说完『我们完了』之后，让她碰倒，不用扶。”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没有任何废话。更关键的是，他调度的效果立竿见影！
画面质感、演员表演的层次、戏剧张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当李清最终说出那句决绝的“我们完了”，並按照无意碰倒手边的高脚杯，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画面。
“卡。”
导演的声音响起。
“很好，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
棚內安静了一瞬，隨即一阵低低的欢呼。
李清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额角的汗水晶莹，但眼神亮得惊人。她快步走嚮导演监视器所在的隔断区域。
然而，等她拨开略显凌乱的线路走到近前，却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导演椅上空著，对讲机被隨意放在控制台上，屏幕还亮著，显示著刚才那条素材的最后一帧定格。
只有一杯喝了一半、已经没多少热气的纸杯咖啡放在旁边，杯身上印著某个连锁咖啡店的logo。
人呢？
李清愣住了。
“咦？我帽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个穿著剧组t恤、刚才因为闹肚子跑去厕所半天的年轻场务，一脸茫然地走了过来。
“刚才谁坐这儿了？”
他拿起帽子，四下张望，而就在这时，
“谁？！谁他妈让你们开拍的？！”
一声气急败坏恼怒的吼声从影棚入口传来。
只见姍姍来迟的执行导演王伟，正被一左一右“架”著走了进来。
王伟挣脱开两人的搀扶，瞪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著现场，
“老子还没到！谁准你们拍的？！啊？！刘辉，你怎么管的现场？！”
跑了一个来回的副导演刘辉张了张嘴，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是他妈老子宿醉耽误拍戏的吗！
王伟骂骂咧咧，一屁股在导演椅上，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他烦躁地挥挥手：“刚才拍的什么玩意儿？给我调出来看看！导演是什么小丑都能做的吗？”
提著裤子的场务赶紧调出了刚刚那条素材。
王伟眯著醉眼，不耐烦地看著。
看著看著，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小了下去。
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
画面构图、演员表演的层次、特別是李清那从崩溃再到决绝的情绪转换……这调度，这把控，这成品质量……
“还他妈……拍得挺好？！”
“噗嗤——”
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看著这场闹剧的李清，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伟和刘辉都看向她。
李清连忙抿住嘴，但眼里的笑意和瞭然却藏不住。
她终於可以百分百確定了，她的直觉没错。
除了那个傢伙，还能有谁？
......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今天的戏份终於是拍完了。
那位王伟导演回来后，水准立刻跌回原形，现场再次一片ng声里。
李清也终於换回自己舒適的私服，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
她走出闷热依旧的影棚，初夏傍晚微凉的风吹来，让她精神一振。
就在她走向自己保姆车的路上，目光隨意一扫，却在停车场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祁岳依旧穿著那身不起眼的灰色春秋衫，他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看著手机，侧脸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如同他身边的那辆黑色suv，低调却又与周遭环境隱隱有些格格不入。
李清脚步顿了顿，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走了过去。
“祁导。我就知道是你。”
祁岳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
“嗯？什么就是我？我刚到啊，正好路过，听说你在这儿拍戏，顺道看看，怎么样，今天还顺利吧。”
李清看著他这副装糊涂的样子，忍不住笑意更深，
“很顺利，要不是有人来捣乱，可能我们会更顺利。”
“那我们该报警把捣乱的傢伙抓起来，”
“你想抓我们导演？那可不行，他上面有人。”
两人同时露出默契的一笑，
“祁导，《琅琊榜》那边杀青了？
“嗯，戏份拍完了，一些后期的工作，帆哥在负责。我正好回京城处理点公司的事情，想著你也在这边，就过来看看。怎么样，大明星，赏脸一起吃个饭吗？”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也隨意自然。
李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打开的车门，
“好啊，正好饿了呢。那就……谢谢祁导『顺路』来请我吃饭啦。”
她弯腰坐进车里。
祁岳关上车门，黑色的suv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匯入京城傍晚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