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流畅得仿佛只是她取酒时一个不经意的调整。
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似乎滞了一瞬,血液涌向四肢,带来微妙的麻痹感。但她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光下,只有情潮未褪的薄红与刻意维持的、略带疲惫的温顺。
她执起温热的酒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壶身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她转回身,重新靠向他怀中些许,将斟至七分满的银杯稳稳递到他唇边。烛光在薄银杯壁上流转,映得杯中液体剔透晶莹,青梅的清香幽幽散开,纯净无垢。
“这酒性温,不伤身。”她声音低柔,带着被爱抚后的驯顺与讨好,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所有可能泄露的端倪。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手,让杯沿更贴合他的唇,一个细致入微的体贴动作。
朔弥毫无防备。他正沉溺于满足后的松弛与她此刻罕见的主动关心中,这份“体贴”恰到好处地抚慰了他,甚至让他觉得方才或许过于放纵。
他极其自然地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下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干燥的喉咙,带来清冽的甘润与梅子微酸,确实缓解了渴意与那丝莫名的燥。他喉结滚动,咽下。
“嗯……”他略作品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口道,语气是事后的慵懒,“这次的似乎格外清冽,梅子酸味也柔和……像是被雪水沁透了几番。”
他将那点极细微的、或许源于药物的异常“清冽”,归因于雪水的纯净或青梅的批次。心神松懈下,他甚至觉得这滋味比往日更合心意。
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那承载着她无边算计的琥珀色液体顺遂地滑入他的咽喉,融入血脉,开始无声的侵蚀……绫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然后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闷响在耳膜内回荡。
又一步。
一股冰冷尖锐的、近乎麻痹的异样感刺过心间,那是复仇推进带来的、扭曲的确认。但这感觉转瞬即逝,立刻被更庞大的空洞、冰冷的恐惧,以及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所吞没。
她执壶的手依旧稳定,甚至在他饮完后,极其自然地再次微倾壶身,为他将银杯续至八分满。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被夸赞后的浅淡红晕,仿佛因他的认可而心生欢喜。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宽大袖摆的掩盖下,她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肉。指甲深深陷进去,带来尖锐清晰的疼痛。
她依靠这自残般的痛楚,维持脸上完美的伪装,镇压住喉咙里翻腾的、几乎要失控的呜咽或嘶喊。她能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肤定然已是一片淤紫,或许已然破损。但这疼痛,是她此刻与真实世界、与复仇之路相连的唯一锚点。
她将续满的酒杯轻轻再推近他唇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仿佛自己也沉溺其中的恍惚。“先生喜欢就好……这酒,本就是为您备着的。” 言下之意,她的所有心思与“体贴”,皆系于他一身。
朔弥接过酒杯,这次自己握着,又饮了一口。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上,那因情事与酒意而氤氲水汽的眼眸,此刻看来确然动人。心中先前因她落泪而起的些微波澜,似乎也被这温顺的“体贴”与适口的酒液抚平了。
她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再次饮下,甚至因为她的温柔殷勤而显得更加放松惬意,身体向后靠了靠,与她闲谈着近日京都市井间的趣闻,偶尔也会提及商会事务中些许令人烦忧的琐事。
他的信任,他此刻的松弛,像一面无比清晰又冰冷的镜子,赤裸裸地照出她行为的卑劣、阴暗与不堪。
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看着他偶尔因酒意和信任而更显温和的眉眼,那些被他耐心教导识字、品鉴古画、甚至在她染病时屏退左右亲自守候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疯狂浮现脑海,与此刻她正在进行的阴暗阴谋疯狂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两半。
恨意是支撑她的骨架,而心底那些不该残留的、甚至悄然滋长的情愫,却成了腐蚀这骨架的毒液,带来钻心的疼痛。
夜渐深,朔弥因酒意和连日积累的疲惫,比往常更早显露出倦容。他并未提出离去,只是向后更深地陷入软枕之中,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暖阁内一片静谧,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绫僵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华美人偶。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眉宇间平日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算计此刻被柔和与松弛所取代。
她本该感到复仇的快意正在逼近,却只觉得无边的寒冷和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几乎是颤抖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拂过他额前一丝散落的黑发。
那发丝柔软冰凉,触感细腻。她的指尖如同被最微弱的电流击中,又像是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让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她在做什么?她是在怜悯仇人?还是在贪恋这虚假的、偷来的温暖瞬间?
巨大的自我厌弃与恐慌如同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收紧手指,指尖狠狠掐入自己的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惩罚自己这一刻的“动摇”。
直到朔弥离去许久,绫依旧保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稍稍放松便会彻底崩溃。
暖阁内的烛火燃去了大半,光线变得有些昏暗。
春桃悄步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得吓人的模样,眼中瞬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姬様……”春桃上前,跪坐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卸去发间那支珍珠步摇,解开绾发的丝绳。
沉重的、象征着花魁身份的华美发饰被一一取下,放在一旁的螺钿首饰盒中。墨染般的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垂落至腰际,仿佛也随之卸下了一层沉重而华丽的伪装,露出其下最原本的、也是最为脆弱的真实。
铜镜模糊的镜面中,映出绫毫无血色的脸庞,和那双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是否也觉得……我待他太过苛刻,太过……不知好歹?”她的目光没有看春桃,而是落在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春桃的手一顿,拿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镜中主子那副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下一刻就要破碎的模样,鼻子一酸,低声道:“奴婢……奴婢只是不明白。藤堂大人……他对您,终归是极好的。这樱屋里,什么好的不是紧着您先挑?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您一句话,再难得的东西他也能为您寻来。他护着您,不让您受委屈……这吉原里多少双眼睛羡慕着您。为何您每次……”
她哽住了,后面的话有些不敢说出口,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续道,“……为何您每次见过他之后,非但没有欢喜,反而像是……像是受了极大的煎熬,独自难过许久?奴婢看着,心里实在……”
绫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聚焦,落在镜中春桃那张写满担忧和不解的脸上。她的眼神空茫,似乎透过春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飘着大雪、弥漫着血腥味的夜晚。
极度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脆弱感瞬间席卷了她,一直以来死死紧绷、用以维系仇恨和伪装的心弦,在这一刻,在这绝对的寂静和信任她的侍女面前,骤然松动,甚至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哀鸣。
“好?”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嘴角极其艰难地牵起一个极淡却苦涩无比的弧度,比哭更令人心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起全身的力气,才能继续这剜心剖肝般的陈述。眼神变得愈发空茫而痛苦,陷入了那片无法挣脱的血色记忆:
“春桃,你可知,我并非生来就在这吉原,生来就该学着如何取悦男人,生来就该被称为‘姬’。”
春桃怔住了,缓缓摇头,眼中疑惑更深:“姬様……”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栗,“我原本的名字……是清原绫。京都清原家,世代经营丝绸锦缎,你………可曾听说过?”
春桃梳头的手猛地顿住,玉梳僵在半空。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镜中绫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绫却仿佛已经陷入了那个冰冷的梦魇,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那个雪夜…好大的雪,扑簌簌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那倔强而痛苦的模样令人心碎,“火光…突然就烧起来了,映红了半个京都的夜空……还有惨叫声,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仆役的、护卫的……我……我母亲的……”
她的声音哽住,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到处都是温热粘稠的血……把我最喜欢的那片白茶花圃都染透了……”
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中充满了惊骇。
“忠心的老仆……把我藏进了酒窖最深处堆放杂物的暗格里……我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满口血腥,不敢哭出声……”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眼眶红得骇人,“我以为…我以为我躲过去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音尖锐而刻骨,充满了绝望的嘶鸣:“可是地窖的门还是被粗鲁地砸开了!那个把我从藏身之处粗暴地拖拽出来的人……身材异常高大,他的脸……有一道很深很可怕的十字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眉骨一直歪歪扭扭地划到下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死死掐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要掐进肉里,“那个人是藤堂朔弥最信任的心腹武士!替他处理那些最见不得光勾当的忠犬!春桃,你告诉我……他做的事,屠戮我清原家满门的事!藤堂朔弥……他会不知道吗?他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钉在镜中春桃惊恐万分的脸上,那里面充满了血色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质问。
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他给我的一切……”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失去了所有的尖锐,只剩下一种彻骨的、能将人冻僵的冰冷和虚无,“不过是踩在我父母亲人、我清原家上下几十口人尸骨之上……堆砌起来的华美牢笼!”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杯酒不是毒,是债!是他们欠我清原家的血债!也是我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孽障……”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如同叹息,却重得能压垮人的灵魂。
春桃早已听得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攫住,瞪大了眼睛看着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主人。
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和悲痛彻底击垮,猛地双膝一软,跪倒在绫的身边,紧紧抓住她那双冰凉彻骨的手,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簌簌地落在两人的手背上,声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
“姬様!姬様……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您心里藏着这样的苦!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乱说了!以后您想怎么做,春桃都陪着您!只求您……别再把所有苦都都憋在心里…别再自己难受得……像是去了半条命啊……”
绫任由春桃紧紧抱着她的手痛哭失声,眼泪终于突破了所有强撑的防线,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卸下这背负了十余年的、血淋淋的秘密,并未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感将她彻底笼罩,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空洞的躯壳。
之后的一次朔弥来访,他因药物细微的积累作用和连日不休的公务劳顿,显得比平日更为倦怠。
与她对弈至中盘,他便抬手揉了揉眉心,略带抱歉地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今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脑子也转不动了,怕是无法陪你尽兴了。”
他并未怀疑其他,只当是自身连日忙碌所致。甚至因为这份不适,在下意识里更渴望此处的温暖与不设防的安寧。
他极其自然地倾身,将头轻轻靠在绫的肩侧,闭目小憩,呼吸声比平日略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绫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头颅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能闻到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冽的松木冷香,此刻似乎混合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或许,那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渐渐地,绫感觉到靠着自己的身躯越来越沉,他原本把玩她发丝的手也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竟然……真的靠着她的肩头睡着了。
绫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他的重量完全压在她的身上,温热的气息均匀地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阵麻痒,却让她从心底感到冰冷。
他竟然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正对他下毒的女人身边?是太过自信,还是……真的对她信任至此?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他沉睡的侧脸。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雪夜模糊而强大的仇家形象,与她所知的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吉原一手遮天的藤堂朔弥,截然不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一下,又一下,轻轻拂过他散落额前的一缕黑发,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发丝柔软冰凉,如同上好的丝绸。
镜中映出他们相依的身影,华服美饰,郎才女貌,好一派旖旎风光。然而只有她知道,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何等不堪的真相与算计。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空洞地投向窗外。那里,夜色深沉如墨,浓重得化不开,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世间一切光亮、希望和温度。
回不了头了。
从那个血色的雪夜开始,从他手下那条脸上带着十字疤的忠犬将她从藏身之地拖出来开始,从她得知一切真相开始……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这一条相互折磨、彼此消耗、最终共同毁灭的死路可走了。
爱与恨疯狂地交织缠绕,难分彼此,化作最为坚韧也最为残酷的蛛网,将两人紧紧捆绑、缠绕,越收越紧,直至呼吸艰难,直至血肉模糊,直至一同坠入无间深渊,万劫不復。
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