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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深夜对谈

    江吟无声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脚踩著椅腿,胳膊肘支在膝头,垂眸,两手交握下意识地搓著指尖。

    秦鹤鸣看到她这个样子,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有什么想问的吗?”他温声问。

    江吟抿紧双唇,没有应声。

    秦鹤鸣低低地嘆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那我来说吧。”

    他顿了顿,“我们……从头对对帐。”

    江吟抬眼看了他一瞬,不知他要对什么帐,很快又垂下头,一言不发。

    秦鹤鸣將头枕回靠背,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

    “小时候应该没啥吧?我们那时候......好得很。”

    “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分的?……十几岁,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吟没有说话。

    秦鹤鸣等了两秒,见她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才继续:

    “因为顾奶奶找我了。”

    江吟倏地看向他。

    “她找我说,吟吟还小,你们不要早恋,更不要......偷食禁果。”他说到这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老太太偏心,不去说自家孙女,偏来说我。”

    “当然,说我也对,我是哥哥,本该更懂事。”

    江吟的睫毛颤了颤,原来......如此。

    这句话落下后,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床头灯在墙上投出一小块昏黄的光影。

    过了片刻,他才继续:

    “后来我去a国读书,很快就被招募了。最初也是科研方向,我的上线是的战暘教授。”

    江吟猛地抬头,她记得这个名字——在暗黑实验室的受害者名单上。

    秦鹤鸣觉察到了,却没有看她。

    “你记得这个名字,对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他后来......消失了。同一条线上的人,除了我,全都没了。”

    他低下头,两秒的停顿后,他又抬头望向天花板。

    “我因为刚去不久,又不是他的学生,才侥倖躲过。”

    “但那时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哪天,就会有人找上门。”

    “我最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亲人受牵连。”

    “特別是你,还那么小,那么单纯。”

    “你现在也在这一行,懂那种感觉吧?”

    江吟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懂。

    那种如影隨形的寒意,她后来也尝到了。

    “所以我不敢联繫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们亲密。”

    “只要他们不知道你对我重要,就不会用你来要挟我。”

    “也是从那时起,我改了理想。”

    “我不搞科研了。”

    “我要保护搞科研的人,保护你。”

    他停住,像是在重新组织一句话,

    “我知道,凭你的资质,早晚会走这条路。”

    “那我就站在前面,替你挡。”

    江吟揉搓指尖的动作顿住了。

    “加入保密战线后,人会变得很敏感。再加上战教授失踪,我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秦鹤鸣轻呼一口气后,接著说。

    “就在那段时间,我发现俞茂林不对劲。他对『天才』的兴趣,超出了正常范畴。”

    “因为你去比赛,他就来向我打听你。”

    “我直觉不妥。所以在他面前,非但没说你的好,反而……矮化了你。”

    “对不起,从那时起,就开始矮化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了些:

    “后来,我在特工工作上越来越顺手,连续成功执行了几次行动,在圈里有了点名气。老处长殉国后,我临危受命,接任了八处处长。”

    “那一年,我十九岁。”

    他说到这里,语气深沉,没有半分得意。

    “刚当上处长没多久,奶奶告诉我,你家『抱错』的事。我当时正在调度一个重要行动,但还是利用间隙跑回去看你。”

    “你那天看我一直在忙……其实我是在遥控指挥。”

    “看你状態还好,我就放了心。”

    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喉咙:

    “后来听说你要去西京大学,就更放心了。系统里都知道,那是九处的据点,你肯定是被招募了。”

    “你那天离开时,一直看我的窗口,我知道。”

    秦鹤鸣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我当时就躲在窗帘后面,看著你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我那时……”秦鹤鸣哽咽了。

    他停顿,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接下去:

    “我那时就想衝下去拦住你,说我不干了,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於绷不住。

    眼角的泪水滑了下来,他猛地抬手捂住脸,狠狠抹了几下。

    “可是不行,我的队员还在前线,隨时会死。”

    这句话之后,他紧闭双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吟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可他平復了一会情绪后,还是开了口。

    “你第二天就走了。我去你们小区拷走了监控,去马场安排了小白,然后……就回到了战场。想著,等你大学毕业,再去找你。”

    “没想到,等你毕业,等来的是『邮轮行动』,也是俞茂林的『诱瞳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

    “当时你进我房间时,我整个人是懵的。行动失败,说明內部出了问题,而我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鬼。”

    “整艘船都在搜你。当时唯一能想到救你的方法,就是『矮化』你,降低你的价值,让他们忽略你,也因为我『轻视』你而忽视你。反正……我们早晚要结婚的。”

    “那时除了我爸,我谁都不信。包括我妈、我妹,甚至奶奶。觉得每个人都有可能被策反,所以我一个字也不敢说。”

    “......我当时都疯了。”

    “我从来没输得那么彻底过。一直顺风顺水,怎么就在阴沟里翻了船?而且伤的……偏偏是你。”

    “回家后,因为查不出问题在哪,我不敢把你放在外面,娶回家……也不敢对你好。”

    “行动失利,我被隔离审查半年,之后解职。”

    “那段时间,我很受打击。少年得志易翻船,说得真对。我一向自傲的世界,塌了。”

    他闭上眼,捏了捏眉心,重新抬起头,

    “但我没让自己沉沦太久,因为我没有时间。我还要揪出那个要害你的人。我开始独立调查。这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责任,和爱。”

    “后来查清,家里、公司,全是对方的眼线。好消息是,出卖你的不是他们。但也因为他们,我必须一直对你冷淡。”

    “调查迟迟没有进展,我才鋌而走险,和谢锦行策划了『入瓮』行动。想快点结束,没想到……反而伤你更深。”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有种竭力维持的平静:

    “我错了。”

    “我以为的爱,是一个人扛下所有黑暗,把对方留在光明里。”

    “可我不是神。”

    “我不能算无遗策,不能永不出错。”

    “我以为的为你好,有时反而成了刺向你的一把刀。”

    江吟的胸膛剧烈起伏,这句话精准刺中她心底那团模糊怒意的核心,泪水汩汩而下。

    秦鹤鸣转头看向江吟:“经歷了这么多,我终於明白——”

    “爱,是把风险、选择、甚至死亡,都交给对方,一起承担。”

    “我也在改。比如这次的仓库对峙,俞茂林拔枪的时候,按以往,就算枪口不是对著你,我也会先把你推开。但这次,我没动。我相信你,我相信我的吟吟,能护住我。”

    “我一直把你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孩子,觉得你只要好好待在那儿,等我把坏人收拾乾净,就回来找你。”

    “其实我的吟吟,早就长大了,很出色,黑客圈的……司令。”

    江吟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哑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孤狼啊,司令。”秦鹤鸣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孤狼?你那晚明明和……”江吟蹙眉。

    秦鹤鸣嘆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误会。你那天再多等两秒,就能看见黄维。”

    “我胃病犯了,叫他来接我。他是林惜月的狗腿子,我有什么动静,他都会匯报给她。这么好的拍马屁机会,她怎么会不来?”

    “黄维也是俞茂林的人?”江吟眸光一凛。

    “不是。”秦鹤鸣摇头,“只是个逢迎拍马的小人,被林惜月收买,盯著我的一举一动。所以有他在场,我都得注意。他知道林惜月被捕,已经辞职了。不过,我也利用他传递过一些假消息。”

    隨后,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病房里只剩下床头灯细微的电流声。

    “还有,”秦鹤鸣又想起什么,望向江吟,“我妈……让我替她对你说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她也不知情。”

    “更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妹吗?”江吟冷声道。

    秦鹤鸣的脸沉了下来:

    “她就不止是对不起了。如果她醒过来,买凶伤人,我会亲手把她送进去。”

    “什么醒过来?”江吟疑惑。

    “她霸凌同学,被反杀。在国外医院昏迷两个月了,很可能成为植物人。”

    这时,秦涩在睡梦中动了动。

    两人同时静了下来。

    秦鹤鸣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儿子。

    秦涩又沉沉睡去。

    秦鹤鸣转过头,目光落在江吟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褪去所有坚硬后的柔软和恳切:

    “所以,吟吟……能饶了我吗?”

    这要是放在小时候,一方说出这样的话,基本就是要和好的前奏。

    江吟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两秒。

    然后,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