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盛宗看着他,嘴角慢慢牵了一下。

    那不算笑,更像是一个见惯了风雨的老人,

    听见年轻人终于问出一个对的问题时,眼底透出的一丝松弛。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来的时候,目光从林阙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夜色里那几盏还亮着的灯上。

    “我们老了。”

    “看着年轻人吃亏,不至于袖手旁观。”

    他把茶杯在手掌里转了半圈。

    “但跳到台前替你打回去,那也不是我们该干的事。”

    他看着林阙。

    “你的仗,终归要你自己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语气已经换了。

    “出版协议你签了,公告后天上午十点发,答辩实录到时候会同步公开。

    这两样东西出去之后,“影射”这顶帽子就算彻底摘掉了。”

    戴盛宗顿了顿。

    “但摘帽子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怎么走,你自己定。”

    他看着林阙,停了两秒。

    “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讲清楚。”

    林阙放下茶杯。

    戴盛宗的声音把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文坛不是擂台。擂台上打赢了就是赢了,文坛里打赢一场,有时候反而会输掉三场。”

    林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拿笔的手要稳,但光盯着纸面上的字不够。”

    他顿了顿。

    “还得学会听桌子底下的声音。”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份文件的边角吹得翘了一下。

    戴盛宗伸手按住,声音又低了半度。

    “记住,有些敌人不会站在你对面。

    他会站在你旁边,更可能出现在你身后。”

    林阙安静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戴院长,您刚才说的那句‘只允许留下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戴盛宗脸上。

    “学生认为,这把刀不光能挑动我和同辈的关系。反过来用,也能让他们看清楚,刀是谁递的。”

    戴盛宗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拿起茶壶,给林阙面前那只空杯续了半杯茶。

    杯底已经凉了,茶汤入杯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句话,你留到该用的时候再用。”

    他把茶壶放回原处,嘴角的弧度松了一分。

    “别浪费了。”

    林阙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双手端起桌上的文件袋。

    “戴院长,协议学生带回去,明天签好了给您送过来。”

    戴盛宗点了点头。

    林阙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谢谢您今晚说的这些。”

    他没有转身。

    “这些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

    戴盛宗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书柜上,和那些泛黄的旧书脊混在一起。

    “去吧。”

    门在林阙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戴盛宗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到一个群聊界面。

    群名只有三个字:“碧螺春”。

    群成员五个人,算上他自己。

    另外四个人的头像各不相同。

    古印章,白鹤,一张拍糊了的泰山日出,

    还有一个系统自带的灰色默认头像。

    那位连头像都懒得换的,戴盛宗知道是谁。

    他打了一行字发进去。

    【茶喝完了】

    三秒后,古印章的头像跳出一条回复。

    【嗯】

    又过了两秒,白鹤的头像发了一句。

    【老头子们还能搬动几块石头。】

    油灯的头像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棋盘的头像什么都没发。

    但他的状态从“离线”变成了“在线”,又变回了“离线”。

    戴盛宗看着屏幕上那几条简短到几乎吝啬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行政楼外的夜风把梧桐树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教学楼的灯已经全灭了,只剩下宿舍区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茶壶里的碧螺春还剩下小半壶。

    戴盛宗把壶嘴对着自己的杯子倒了最后一点,茶汤已经淡了,几乎没有颜色。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

    然后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旧文件夹,翻开。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四个年轻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穿着八十年代的旧棉袄,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

    最右边那个瘦高个儿,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白线,但笑得最开。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褪得发灰。

    “文学院第一届本科班合影,1988年冬。”

    戴盛宗看着这张照片很久。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梧桐叶在玻璃上刮出细碎的响声。

    戴盛宗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锁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最后消失在行政楼大门外的夜风里。

    ……

    时间回到当下。

    魔都浦东,车流中。

    叶晞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架护栏出了一会儿神。

    洋姐观察了她半天,终于开口:

    “所以,他那边没事了?”

    “没事了。”

    叶晞的声音很轻。

    洋姐松了口气,开始翻手边的行程表。

    “那我们接下来的安排,你今晚在魔都休息一天,明天上午飞回金陵。

    下周一贝赛思那边有个校内演出,曲目单我已经帮你选好了,你看一下。”

    叶晞没接话。

    她重新拿起手机,划到微信界面,犹豫了几秒,发了最后一条。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你下次倒计时之前,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

    【在逃贝多芬】:“我心脏不太好。”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卡通猫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

    “备忘录已建。标题:叶老师心脏保养须知。”

    叶晞看着那只猫,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屏,往座椅里一靠,闭上眼。

    桥墩缝隙间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帽檐,在她闭合的眼睑上明灭交替。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洋姐翻动行程表纸页的沙沙声。

    叶晞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手机安静地搁在她的膝盖上,屏幕黑着。

    就在此刻开始,通知栏里所有的推送内容,开始发生了质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