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原本漆黑的显示器屏幕亮起。绿色的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烁,一行行自检和启动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等待输入指令的命令行界面。
坐在林悦工位对面的,是今年五十八岁的老账房先生,陈算盘。
陈算盘是这间充满未来感的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依然保留着旧时代印记的人。他在大西北铁路调度总局干了整整四十年。从蒸汽机车时代开始,整个西北、华北铁路网的煤炭运费核算、车皮周转率统计,全靠他那颗惊人的大脑,带着手底下几十个徒弟,日夜不停地在一张张宽大的牛皮纸上拨弄算珠。他的一手算盘打得出神入化,甚至能做到盲打和多路并行计算,是系统内公认的活体计算机。
但现在,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过了他的算盘。
陈算盘今天穿着一件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戴着厚重的老花镜。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台散发着绿色荧光的昆仑-PC100显示器,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腿上,眼神中依然残留着老一辈人对这种完全没有机械运动部件的魔盒的深深不信任与抗拒。
“林丫头。”陈算盘手里习惯性地捏着一把包浆的红木小算盘,眉头紧锁地看向对面的林悦。
“这通了电的铁盒子,里面连个齿轮都没有,它就真能算得准?昨天下午各路局报上来的,可是南方特区十三个深水港的春季集装箱转运需求数据,外加北方五个大煤矿的紧急调配请求。那可是牵扯到七千多列货运火车、几千万组始发地、目的地和吨位数字的交叉核算啊。”
陈算盘举起手里的算盘晃了晃,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这要是错了一个小数点,或者算错了一条股道的占用时间,那几百节车皮的货就得全发错地方,甚至会让京广线上的火车直接撞在一起!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故!以前我们几十个老伙计,关在屋子里算上三天三夜,还得复核两遍才敢下发调度令。”
林悦将一份厚达几十页的纸质原始需求报表放在桌子上,白皙的双手轻轻放在机械键盘的键位上。她看着陈算盘紧张的样子,露出了一个自信而温和的笑容。
“陈师傅,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机器的脑子,比咱们大厅里这三百个人加起来,再乘以一万倍,转得都要快。”
“您看好了。”
林悦转过头,目光瞬间变得极其专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清脆的机械轴体敲击声在大厅里接连响起,“啪啪啪啪”,就像是一场无声的、极具节奏感的暴雨。
林悦熟练地输入了一串长长的SQL关系型数据库调用指令。
随着最后一行复杂的运筹学算法调用指令输入完成。
“回车。”
林悦右手重重地敲下了键盘上那个面积最大的“Enter”键。
主机面板上的硬盘读写指示灯,瞬间爆发出疯狂的高频闪烁,几乎变成了一盏长亮的红灯。
在肉眼无法观测的微观硅基世界里。
数以十万计的晶体管逻辑门,在几百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进行着开与关的剧烈电平翻转。电信号在布满纳米级二氧化硅沟道的微型迷宫中以接近光速狂飙。
那些在陈算盘看来,需要几十个老账房熬夜三天三夜,在无数张表格上进行加减乘除、对比线路、核算天气损耗和车皮空载率的极端复杂物流路径、成本核算和车皮调度方案。
在这台桌面级微型计算机的算力碾压下,被瞬间解构为最底层的0和1的二进制数学游戏。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滴”的一声极其清脆的电子蜂鸣音在主机内部响起。屏幕上跳出“运算完成,路径规划已生成”的绿色字样。
紧接着。
林悦工位旁,一台体积庞大的宽幅针式打印机,突然接通了电源。
“吱——嘎啦嘎啦嘎啦!”
打印头上的二十四根高强度合金撞针,在电磁铁的驱动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疯狂地击打着沾满黑色油墨的色带。打印头在宽大的连续打印纸上左右横扫,发出极其刺耳但又充满了工业机械美感的尖啸声。
一页页印满整齐矩阵表格、最优车皮调度序列号、精确到分钟的各站点停靠时间,以及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物流成本核算报告,如同流水一般,被齿轮平稳地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纸张上甚至还带着打印头摩擦产生的一丝焦热气味。
林悦撕下那份长长的打印报告,递给了对面的陈算盘。
陈算盘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报告。他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他根本不相信这机器能在一分钟内算完。他翻到报告的中间部分,随机抽查了三个最复杂的交叉核算节点——那是京广线与陇海线交汇处的车皮编组极其容易出错的死结。
他一手拿着报告,一手在红木算盘上疯狂地拨动算珠,“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急促响起。
五分钟后。
陈算盘拨动算珠的手指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算盘上显示的最终数字,又对比了一下打印纸上的那一栏。
他慢慢地放下红蓝铅笔,摘下老花镜,身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有着对一生绝技被瞬间超越的失落,更有着五体投地的敬畏。
“分毫不差。”
陈算盘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仅没差。它甚至把沿途经过湖南时的暴雨气象带来的时速减慢损耗,以及各路段铁轨摩擦的隐性折旧成本,全都通过微积分模型给算进去了。这……这是人脑根本顾及不到的维度。”
陈算盘转过头,看着桌面上那把跟了自己整整四十年、算珠边缘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包浆的红木算盘。
他默默地伸出手,将这把曾经代表着大西北最高物流调度权力的工具,轻轻地放进了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老咯。这世道,这天下,现在是这些发光玻璃块和硅片的天下了。靠人脑子死记硬背、靠手指头拨算珠过日子的时代,算是彻底断了根了。”
在这个挑高十米、宽敞明亮且极度安静的交通数据中心里。
没有流汗的肌肉,没有沉重的体力消耗,没有刺鼻的机油和煤炭灰尘。
但这大厅里摆放的上百台微型计算机,它们在毫秒之间所产生的宏观生产力效能和对资源的优化配置能力,却远远超过了过去十座大型炼钢厂的总和。
它们在看不见的后台,通过铺设在全国各地的同轴电缆和微波通讯网,默默地指挥着大西北遍布亚洲大陆的百万公里铁路线,精确调配着南方特区那吞吐量惊人的深水港的每一个集装箱起降,毫秒不差地计算着每一分宝贵外汇的流向和国际市场大宗商品的价格波动。
这就是新时代的终极引擎。
下午六点。
夕阳的余晖将西京政务院那座宏伟、坚不可摧的标志性建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色。
地下八十米深处,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这里的陈设与十年前相比,发生了一些微妙但极其重要的维度变化。大厅中央那个曾经用来推演百万大军装甲集团冲锋的巨大三维地形沙盘,虽然依然存在,但已经被边缘化。
在周围原本光秃秃的防爆混凝土墙壁上,增加了十几块大型的彩色电子显示屏。这些屏幕上没有前线的交火战报。它们正实时滚动着全国各大重工业基地的能耗曲线、南方特区的出口创汇折线图、以及通过秘密渠道截获的全球能源和有色金属价格实时波动表。
李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背负双手,站在巨大的防弹玻璃观察窗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瀑布。
岁月不可避免地在这个曾将整个世界秩序打碎重组的男人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变得如同刀刻般深邃。但当他转过头时,那双眼睛,依然如同深渊般冷酷而锐利,仿佛能够看透历史的层层迷雾,直达事物最底层的本质。
会议桌旁,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和内卫局局长陈默,正在整理最后的高级别战略文件。
叶清璇的头发已经全白,她将那副老旧的银边眼镜向上推了推,把一份厚达百页的《一九八一年度国民经济最终核算与产业结构转型报告》郑重地递交到李枭的办公桌上。
“委员长。可以下定论了,去年的那场砸碎铁饭碗、强行剥离冗余机构的阵痛期,我们已经死死地熬过去了。”
叶清璇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但语气依然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床般沉稳有力,不带任何感性色彩。
“根据最新的汇总数据。南方特区的轻工业、家电装配以及基础电子元器件的出口总额,在华夏标准集装箱物流体系的加持下,呈现出恐怖的指数级爆发增长。我们用廉价劳动力和流水线赚取的美元外汇,不仅彻底填平了年初国企改革时,因为发放几千万人买断工龄金而造成的巨大财政窟窿,而且在年底,实现了高达数百亿美元的绝对盈余。”
叶清璇翻开报告的下一页,手指在几条陡峭上升的曲线上重重地点了点。
“那些在改革中被剥离了社会负担的大型国营老厂。在引入了残酷的计件考核、末位淘汰和质量数据追踪系统后。在没有增加任何设备投资的情况下,单凭管理冗余的消除,生产效率就普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至于那些被推向社会的臃肿后勤人员和下岗工人。他们并没有像某些悲观学者预测的那样引发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庞大而饥渴的民间消费市场迅速消化了他们。现在,西京市乃至全国的街头,出现了数以百万计的个体户、私营餐饮、维修站和小型商贸公司。这极大地活跃了社会最底层的经济微循环,形成了一张强韧的财富缓冲网。”
叶清璇合上报告,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我们成功地甩掉了拖累心脏跳动的脂肪包袱。华夏这台巨型机器,现在轻装上阵,它的能量转化效率,运转得比过去三十年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平稳。”
陈默走上前,将另一份印着最高绝密红戳的情报简报递上。这是关于外部地缘政治和科技对抗的最新动态。
“苏联的庞大装甲集群依然深陷在阿富汗的山地游击战泥潭里无法自拔。他们为了维持面子上的全球霸权,进行了盲目且不计成本的核军备和常规武器扩张。导致其国内经济结构严重失衡,已经出现了致命的消费品短缺。莫斯科的超市货架空空如也。”
陈默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的边境贸易站,现在每天都在用我们在南方特区生产的成吨成吨的廉价轻工业品,去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汇率,换取他们西伯利亚那些珍贵的木材、石油和特种稀有矿石。我们在用消费品,合法地抽干他们的战略血液。”
“而美国方面。”陈默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度凝重,他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
“华盛顿的决策层在经历了古巴危机和越南战场的挫败后,他们终于明白,在传统的重工业底盘和常规二维武力投射上,他们已经永远无法撼动大西北在亚洲大陆构筑的绝对防线。”
陈默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长串的英文单词和缩写。
IBM Intel MiCrOSOft ARPANET
“根据我们潜伏在北美中情局和各大科研机构内部的最高级别情报站反馈。美国的华尔街资本和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正在疯狂地将海量的资金,从传统的造船厂和坦克流水线中抽离,涌入一个全新领域。”
“个人微型计算机、微处理器底层架构以及更为致命的独立于硬件之外的底层软件代码和网络通讯协议。”
陈默转过身,看着李枭和叶清璇。
“他们在美国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州,建立了一个被称为硅谷的地方。”
“他们不再比拼谁的高炉容积更大、谁炼出的钢板更厚。他们现在比拼的,是谁能在面积比指甲盖还小的单晶硅片上,利用紫外线光刻机,雕刻出几万个、几十万个甚至上百万个晶体管逻辑门。”
“华盛顿试图通过垄断计算机操作系统的源代码和微处理器的指令集标准,在地球上建立起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控制所有工业机器和金融流向的全球数字霸权。”
李枭静静地听完陈默的情报汇报。他转过身,缓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椅子,沉稳地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象征着重工业彻底复苏和经济繁荣的厚重报告,并没有翻开。而是将其与旁边的一份关于《华夏超大规模集成电路极紫外光刻机研发进度》的薄薄的绝密文件,并排放在了一起。
“钢铁、水泥、化肥和柴油。”
李枭的声音在宽敞、冰冷的指挥室里回荡。
“这是我们过去三十年,用来砸碎旧世界帝国主义的枷锁、在国内剿灭军阀、构筑起这道让任何敌人都绝望的防御底座的绝对基石。”
“但,基石打得再牢,装甲焊得再厚。它也仅仅只是一副骨架和坚硬的外壳。”
李枭抬起手,指着防弹玻璃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闪烁着迷幻色彩的霓虹灯、巨大的LED广告牌,以及川流不息、由微电子控制着红绿灯的庞大车流。
“如果没有足够发达的神经系统,没有能够瞬间处理海量数据的硅基大脑。一头体型再庞大、肌肉再发达的霸王龙,最终也会因为反应迟缓,被体型微小但神经极其敏锐的哺乳动物咬断喉咙,吃得干干净净。”
“我们用了三十年,让这片土地上的十亿老百姓吃饱了饭,住上了有集中供暖的楼房,看上了能够接收彩色信号的电视机。但这,仅仅是完成了我们对这个民族最底层的生存和温饱承诺。”
“接下来的三十年,甚至是下个世纪的全球争霸赛。”
李枭的目光变得如同经过淬火的合金刀锋般冰冷刺骨。
“地球上的大国战争,将彻底改变其形态。它将不再是通过几万辆坦克和航空母舰,在平原和大洋上进行粗暴、低效且容易引发同归于尽的动能接触战。”
“当洲际弹道导弹和热核武器的绝对毁灭威慑,将传统热战的大门用厚重的铅板死死封住之后。大国之间真正的、最惨烈的厮杀,将转移到一个全新的维度。”
“转移到显微镜下的纳米级硅晶格中,转移到那些在光缆里以光速穿梭、看不见摸不着的二进制代码里。”
“未来的世界,谁掌握了最顶尖极紫外光源的光刻机制造技术,谁垄断了全球计算机底层操作系统和网络通讯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