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市北郊,高新技术园区。
在那栋外墙由厚重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灰色大楼内,空气净化系统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发出低沉的嗡鸣。
员工食堂里,飘荡着油泼辣子和羊肉泡馍的浓郁香气。
赵启明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餐盘里是一大碗手工拉条子,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西红柿炒鸡蛋,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糖蒜。
大西北的昆仑视窗操作系统在国际市场上站稳了脚跟。绕过了西方底层硬件的暗桩,这套系统凭借着极高的稳定性和低廉的成本,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装入成千上万台出口的微型计算机中。
核心架构组的开发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从以前的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变成了现在的两班倒。赵启明终于有时间在中午坐在食堂里,安安稳稳地吃一顿热饭。
他从深蓝色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
这是他在鹏城特区打工的哥哥,赵保刚寄来的家书。
“明娃子,见字如面。
哥在特区这边一切都好。上个月,我们那个电子装配厂又扩大了规模,新建了两个大车间。我现在被提拔成了车间副主任,每个月的底薪加上计件奖金,能拿到五百多块钱了。爹在那边的生活费我已经汇回去了,你不用操心。
你信里说,你们搞出的那个什么操作界面,现在全装在我们厂组装的电脑里出口。哥虽然不懂那些英文字母,但看到包装箱上印着咱们大西北的牌子,心里也是真觉得提气。
不过,最近特区这边出了个大新鲜事。
市面上到处都在传,说上面要在鹏城搞一个叫股票市场的东西。为了筹集建更大芯片厂的钱,要发行一种叫股票认购证的纸片。听说买了这纸片,就有机会买工厂的股份,以后工厂赚了钱,就能跟着分红。
这事情现在闹得沸沸扬扬。一张认购证要卖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啊!那可是许多打工仔小半个月的血汗钱。买了这个,还不一定能买到股票,说白了就像是买个抽签的资格。要是抽不中,这三十块钱就打水漂了。
厂里的人现在分成了两拨。一拨人说这是国家骗钱的把戏,坚决不买;另一拨人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砸锅卖铁也要去排队。哥心里也没底,但总觉得,国家既然弄出这个东西,肯定有它的道理。我打算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一半,去碰碰运气。你在西京安心读书搞研究,哥在南边给你攒钱娶媳妇。”
赵启明看着信纸上那些略显歪扭的钢笔字,挑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在他的脑海里,世界是由0和1组成的,是严密的逻辑门和十六进制的内存地址。对于“资本”、“股票”、“分红”这些词汇,他感到一种全然的陌生。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中提到的一个关键信息:筹集建更大芯片厂的钱。
他转过头,看着食堂另一侧,几名硬件工程师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下一代微处理器的制程问题。
大西北在软件上突围了,但在最核心的硅晶圆制造和极紫外光源光刻机领域,依然面临着庞大的资金缺口。那是需要几十亿甚至上百亿资金去填补的无底洞。单靠国家财政的拨款和出口家电赚取的外汇,已经无法满足这种指数级膨胀的研发需求。
“把民间的钱收集起来,变成工厂的机器和流水线……”赵启明喃喃自语,他似乎理解了这套他看不懂的社会算法的底层逻辑。
这是一种将千百万人的贪婪、梦想和闲散资金,统合进国家重工业战车的全新引擎。
只是,这台引擎在启动的初期,注定会伴随着剧烈的摩擦和刺鼻的浓烟。
时间推移到三月上旬。
跨越南岭,鹏城特区。
与关中平原的春风和煦不同,鹏城的春天带着一种令人焦躁的湿热。连绵的春雨下了好几天,将城市里那些还在施工的土路变成了一片片泥泞的沼泽。
但这种糟糕的天气,丝毫没有阻挡住人类对于财富那种最原始的狂热。
随着《鹏城特区股票认购证发行公告》通过报纸和广播正式发布,这座城市在短短几天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
全国各地的资金和渴望一夜暴富的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通过各种交通工具,疯狂地涌入这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土地。
火车站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招待所、宾馆,甚至连地下室的防空洞都被住满了。没有地方住的人,就直接买几张旧报纸,铺在立交桥下面或者银行大门的台阶上,和衣而睡。
晚上九点,华强北附近的一个露天大排档。
雨暂时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炒河粉的油烟味、劣质香烟的烟草味和浓重的汗酸味。
赵保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和车间的几个工友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折叠桌旁。桌子上摆着几瓶珠江啤酒和一盘炒花蛤。
“保刚,你真打算买那个什么认购证?”坐在对面的老孙抓起一个花蛤,用力吸了一口里面的肉,满脸不解地问。“三十块钱一张,就是一张破纸!这要是抽不中,咱们在流水线上拧几千个螺丝的汗就白流了。”
赵保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抹了抹嘴。
“孙哥,我算过账了。”赵保刚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种在特区摸爬滚打几年练就的果决。
“现在咱们特区的厂子,效益有多好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些电视机、收音机,一装上船运出海,换回来的全是外汇。国家现在缺钱建更高级的芯片厂,把股份拿出来卖。只要能抽中,买到那些大厂的内部职工股,等以后一上市,那价格绝对翻番。”
“那是抽中的情况!”老孙把空壳重重地扔在桌子上,“要是抽不中呢?听说这次要发几百万张认购证,中签率低得很!”
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叫刘强,他兴奋地插嘴:“孙哥,你这就死脑筋了。就算抽不中,这认购证本身也能卖钱啊!我听说外面已经有黄牛在收了,原价三十,他们现在开价五十块收!只要买到手,转手就能赚二十!”
“五十?这帮人疯了?”老孙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资本。”赵保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满了他从银行取出来的积蓄。
“我决定了,买一百张。三千块钱,全押进去。赢了,我就能在老家盖栋两层的小洋楼;输了,大不了我回车间再干三年苦力。”
赵保刚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决绝。在这个野蛮生长的特区,每一个能够留下来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种敢于冒险的狠劲。
“明天早上八点,全市的银行网点同时开售。咱们今天晚上就得去排队,去晚了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赵保刚站起身,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扣好扣子。
几人结了账,消失在闷热的夜色中。
凌晨一点。红星路,交通银行某营业网点门前。
没有护栏,没有维持秩序的警察。
一条长达一公里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巨龙,死死地盘踞在银行紧闭的铁栅栏门外。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春雨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衣服上。没有多少人打伞,因为在这样拥挤的队伍里,打伞会戳到别人的眼睛。大家只能用塑料袋套在头上,或者几个人顶着一块破旧的防雨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汗臭、脚臭和湿衣服发酵的酸味。
赵保刚和老孙、刘强三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占据了距离银行大门大约两百米的位置。
“这人也太多了……”刘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前后望不到头的人海,声音有些发颤。
“别挤!后面的别往前推!”前面传来一阵愤怒的叫骂声。
在队伍的边缘,不时有一些眼神凶狠、胳膊上带着纹身的人在来回游荡。这些人是伴随着野蛮经济滋生出来的社会闲散人员。
一个留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项链的男人带着几个小弟,晃晃悠悠地走到赵保刚他们所在的队伍旁边。
光头男吐出一口浓痰,眼神轻蔑地扫过这些穿着廉价工装的打工仔。
“哎,前面的几个兄弟。”光头男操着一口生硬的广东普通话,拍了拍老孙的肩膀。
老孙警惕地转过头,紧紧捂住自己的口袋。
“干什么?”
“站了一晚上了,挺辛苦的吧。”光头男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在手里拍了拍。
“你们这位置不错。我出两百块,买你们三个的位置。拿了钱,去旁边的大排档舒舒服服地吃顿宵夜,洗个脚,多好。干嘛在这里淋雨受罪?”
两百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队伍里的一些人听到这个报价,眼中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但赵保刚一步跨到老孙面前,冷冷地看着光头男。
“不卖。我们自己要买认购证。”
光头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出一丝凶光。
“兄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红星路这一片,是我彪哥的地盘。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打工仔,挣点血汗钱不容易,别到时候证没买到,人还进了医院。”
彪哥身后的几个小弟立刻围了上来,有个人甚至从袖管里露出了一截用报纸包着的铁棍。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赵保刚没有退缩,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在车间里干活用的沉重活口扳手。大西北的产业工人,从来不畏惧这种街头的地痞流氓。
“你敢动一下试试。这里几千双眼睛看着。”赵保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偏三轮摩托车顺着马路缓慢驶来。车上坐着穿着绿色制服的公安干警。
彪哥看到警察,狠狠地瞪了赵保刚一眼。
“行,你们有种。走着瞧。”他一挥手,带着小弟迅速消失在夜色和小巷的阴影中。
一场冲突暂时化解,但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漫长的黑夜在冰冷的雨水中显得无比煎熬。
人们不敢睡觉,不敢去上厕所。因为一旦离开,位置瞬间就会被后面的人填补。许多人只能就地解决,导致队伍周围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终于,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灰白色的光亮。
早上七点半。雨停了。
银行内部的灯光亮起,透过拉下的卷帘门缝隙,可以看到工作人员正在里面忙碌。
队伍开始出现了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像被打了强心针一样,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绷紧,拼命地向前挤去。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准备好身份证和现金!”银行门口的保安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喊道,但在几千人的声浪面前,他的声音显得微不足道。
八点整。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银行的卷帘门缓缓升起。
“开了!开了!”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带着无可阻挡的动量,向着那几扇玻璃门冲去。
赵保刚感觉自己双脚已经悬空了,他完全是被后面的人群推着往前走。他死死地护住胸口的钱,拼尽全力在人流中维持着平衡。如果在这个时候摔倒,立刻就会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
好不容易挤进了银行大厅,里面更是热得像蒸笼一样。
几个售卖窗口前挤满了挥舞着钞票的手臂。
赵保刚奋力挤到了一个窗口前,将身份证和那一叠厚厚的钞票从防弹玻璃的下方递了进去。
“同志!买一百张!快!”赵保刚大声吼道。
柜台里面的女营业员面无表情地接过钱,放进点钞机里过了一遍。然后,她从旁边的一个纸箱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沓印着精美花纹和编号的认购证,从窗口塞了出来。
赵保刚一把抓过认购证,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内衣口袋,然后拼命地往大厅外面挤。
他成功了。他买到了通往财富列车的车票。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幸运。
上午八点三十分。仅仅开售了半个小时。
在赵保刚他们刚刚挤出银行大门,准备在路边喘口气的时候。
银行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绝望的叫骂声。
“什么?卖光了?!”
“怎么可能卖光!这才半个小时!你们不是说网点配了十万张吗?!”
“开什么玩笑!前面才买了几百个人,怎么可能十万张就没了!”
愤怒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排队的人群中迅速蔓延。
赵保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银行大门。
只见几个售卖窗口同时挂出了“今日认购证已售罄”的白色纸牌。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排在前面没有买到的人,眼睛瞬间红了。他们在雨里站了整整两个晚上,挨冻受饿,现在却被告知一张纸片都没有了。
“骗人!他们把证藏起来了!”
“我刚才亲眼看到,有个胖子直接从后门走进去,提着一个装满认购证的黑皮包出来了!肯定是内部截留!”一个眼尖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句话就像是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个火把。
“打倒倒把分子!交出认购证!”
人群的理智瞬间崩溃了。
最前面的几百人开始疯狂地冲击银行的柜台。防弹玻璃被拍得震天响。外面的队伍也在向前涌,巨大的压力让最前面的人几乎被挤扁在玻璃上。
“砰!”
一声闷响。银行大门侧面的一块巨大落地玻璃,承受不住人群的挤压,轰然碎裂。锋利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立刻有人发出了惨叫声,鲜血顺着台阶流下。
但人群已经失去了控制。愤怒的人们踩着碎玻璃,冲进了营业大厅,开始疯狂地打砸办公设施。
在距离这家银行网点不到两百米的一条隐蔽小巷里。
一辆黑色的无牌面包车停在阴影中。
面包车内,几名穿着便衣的男人正盯着不远处混乱的银行大门。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正是内卫局高级外勤主管,秦阳。
秦阳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眼神冷厉得如同一把出鞘的钢刀。他没有在西京的地下指挥中心看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