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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降落之后

    1

    飞机轮胎撞击跑道。

    震动从起落架传遍整个机身,行李舱发出闷响,头顶行李架轻微摇晃。顾西东睁开眼。

    舷窗外,北京在晨雾里摊开。

    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建筑群,灰白色的停机坪。

    一架国航747正在远处滑行,尾翼上的红色凤凰被雾气稀释成浅粉色。

    他左膝僵直。

    十小时飞行让旧伤处肿胀,膝盖弯曲角度比正常小十五度。

    他用右手按住左大腿,慢慢伸直腿,跟腱抵住前排座椅滑轨。

    凌无问还在睡。

    她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

    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

    眼睑薄,能看见皮下淡青色血管。睫毛在机舱昏暗灯光里投下细密阴影。

    他保持姿势不动。

    三分钟后,乘务员通过广播:“飞机正在滑行,请您保持安全带系好。”

    凌无问睁开眼睛。

    她没说话。

    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机场建筑,坐直,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一寸。

    左肩动作牵动伤口,她眉心短暂收紧,很快松开。

    她从座椅口袋掏出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消息提示音连续响了三十秒。

    未接来电四百七十三个。微信未读消息两千多条。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到了。”她说。

    “嗯。”

    飞机滑入廊桥。

    刹车声尖锐,机身轻微顿挫。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前排乘客站起来,打开行李舱取包。

    一个男人背包带子刮到顾西东额头,他没躲。男人回头道歉,他点头。

    商务舱通道堵住。

    所有人都在等,没有人坐回原位。

    顾西东扶着扶手站起来。

    左膝承重瞬间,他握住前排椅背稳住身体。凌无问在他身后,手按在他后腰。

    很轻。只有指腹接触羽绒服表面。

    一秒。

    她收回手。

    2

    廊桥尽头,玻璃门自动滑开。

    热浪涌来。

    北京十月末的室内暖气,干燥,闷,混着消毒水气味。

    空调出风口正对廊桥出口,风把凌无问碎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掖到耳后。

    第一道关卡是边防。

    自助通道前排着长队。

    他们走外交礼遇通道,护照扫描,人脸识别,闸门打开。整个过程四十七秒。

    第二道关卡是行李提取。

    转盘还没开始转动。

    旅客围在周围,盯着行李口。

    有人认出了他们。一个年轻男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没关,白光在他们脸上炸开。

    顾西东没有躲。

    凌无问侧过脸,用后脑勺对着镜头。

    第三道关卡是海关。

    申报通道排了十几个人。

    他们没行李托运,只背随身包,走无申报通道。

    海关官员看了眼护照,抬头看他们,又低头看护照。

    “顾西东?”他问。

    “是。”

    官员停顿三秒。他把护照递还。

    “欢迎回国。”

    顾西东接过护照。

    官员身后,接机大厅的玻璃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门外黑压压的人头,举高的手机,举高的灯牌,举高的鲜花。

    还有扛着摄像机的,架着长焦镜头的,举着录音笔的。

    声音从门缝挤进来。

    闷,乱,像海浪在远处拍岸。

    3

    玻璃门被推开。

    声音炸开。

    “顾西东——看这边——”

    “凌无问——请问你哥哥——”

    “真相大白你有什么想说的——”

    “退役后有什么计划——”

    “你们是什么关系——”

    闪光灯连成一片。不是一下一下地闪,是持续的白光。每张脸都在光里忽明忽暗,五官被切割成碎片。

    顾西东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举高的手机,越过所有张嘴喊他名字的人,落在接机大厅尽头。

    那里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手背在身后。

    他身后两步远站着两个年轻人,一样的西装,一样的站姿,一样的面无表情。

    体育总局副局长。

    王建国。

    他们隔着三十米对视。

    人群在他们之间涌来涌去。没有人注意到那三个人。

    所有镜头都对准顾西东。

    顾西东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路。

    窄到只能容他侧身通过。手机从两侧伸过来,几乎碰到他脸。

    他看见屏幕里自己的脸,被滤镜磨皮后变得陌生。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王建国没有动。他等顾西东走到面前,伸出右手。

    握手。

    手干燥,有力,持续时间一点五秒。松开。

    “先休息。”

    王建国声音不高,在喧闹里几乎听不见。他靠近半步,音量只够顾西东一个人听见。

    “调查需要时间。”

    他后退。

    转身。

    两个年轻人跟上。

    三个人穿过人群,走向员工通道。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认出他们。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顾西东站在原地。

    凌无问走到他身边。

    “他说什么?”

    “调查需要时间。”

    她没再问。

    人群重新围上来。

    有人把话筒伸到她脸前,她偏头避开。话筒追过来,她再偏。第三次,她抬手挡开。

    话筒脱手,掉在地上。

    捡话筒的是个年轻女记者。她蹲下去,抬起头,对上凌无问的眼睛。

    “对不起。”凌无问说。

    女记者摇头。她站起来,把话筒收回包里。

    “没事。”

    4

    从接机大厅到停车场,走了四十七分钟。

    正常步行时间:六分钟。

    他们被拦住十七次。签名,合影,签名加合影,说一句话,再说一句话,再说一句就不说了。

    有保安过来帮忙开路,但保安也被拦住签名。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中年女人。她们看见顾西东,愣住。电梯门要关,一个女人伸手挡住。

    “你是顾西东吧?”

    “是。”

    女人转头看同伴。同伴从包里翻出本子,翻到空白页。没有笔。她翻包,没有。翻另一个包,也没有。

    她抬起头。

    “能合影吗?”

    顾西东走进电梯。凌无问跟进来。电梯门关上。两个女人站在角落,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们拍了三张。

    地下一层到了。

    门打开。

    顾西东走出去。

    身后电梯门关上前,他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他真人比电视上瘦。”

    5

    停车场灯光惨白。

    每隔三根立柱有一盏灯,灯管老化,发出轻微嗡鸣。

    地面有积水,从某辆车的底盘下渗出,顺着坡度流进排水沟。

    他们那辆车停在C区47号。

    银色商务车,租的。

    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把烟摁灭在脚底,用鞋底碾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

    顾西东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停车场空荡。只有几辆车零星停着。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在远处,手里拿着对讲机,正朝这边看。

    他上车。

    车门滑闭。

    司机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位,经过保安身边时放慢速度。

    保安退后一步,目光追着车窗。

    车窗贴膜太深,他什么也看不见。

    车驶上出口坡道。

    坡度很陡,引擎转速升高,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放大。

    车头抬起,前轮压过减速带,车身一震。

    坡道尽头,收费闸机。

    司机递进停车卡。机器扫描,栏杆抬起。车驶出地下,进入地面。

    阳光刺眼。

    不是真的阳光,是雾霾天散射的灰白光。

    亮度足够让人眯眼,但没有温暖。

    顾西东眯起眼睛。

    凌无问靠回座椅。

    窗外,机场高速车流密集。

    一辆黑色奥迪从右侧超车,并入他们前方。司机踩刹车减速。

    奥迪尾灯亮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她看着窗外。

    “家在哪?”她问。

    顾西东没有回答。

    他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机场航站楼越来越小。

    T3航站楼的曲线屋顶被雾霾稀释成模糊轮廓,像铅笔素描被橡皮擦过。

    6

    家在东三环。

    一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重新粉刷过,但楼下防盗门锈迹斑斑。

    门禁系统坏了半年,物业说修,一直没修。

    车停在楼门口。

    顾西东下车,左膝落地瞬间踉跄。他扶住车门,稳住。

    凌无问从另一侧下车。

    她抬头看这栋楼。

    六层,没电梯。

    外墙灰色涂料,雨水从落水管渗下,在墙面留下深色污渍。一楼窗户外装着防盗栏,锈迹从焊接点开始蔓延。

    她收回视线。

    顾西东已经走进单元门。她跟上。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碰肩膀。

    扶手是铁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锈蚀层。每层转角处堆着杂物:废纸箱,旧自行车,一个落满灰的婴儿车。

    四楼。

    顾西东停下。

    门是防盗门,深绿色,猫眼被贴住了。他从口袋里摸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打开。

    里面是五十平米的旧房。

    客厅十平米,卧室八平米,厨房四平米,卫生间两平米。家具是二十年前买的,沙发弹簧坏了,坐下去会陷一个坑。

    他站在门口。

    “三年前租的。”他说,“没换。”

    凌无问走进去。

    她绕过沙发,走到窗边。

    窗户临街,六楼,能看见对面楼的屋顶。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顶架着卫星天线。

    她看见镜头。

    长焦,黑色,从面包车侧窗伸出来,对准这扇窗户。

    她拉上窗帘。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边缘脱线。

    阳光透过布料变成模糊的光晕,落在她脸上。

    “外面有记者。”她说。

    顾西东坐在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他身体微微后仰。

    左腿伸直,脚跟抵住茶几腿。

    “二十四小时。”他说。

    她转过身。

    “你习惯吗?”

    他看她。

    “不习惯。”

    她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太小,两个人坐会挤。她肩膀贴着他手臂,隔着羽绒服感觉到他体温。

    对面屋顶,一只鸽子落下。它在晾衣架上走了两步,又飞走。

    凌无问靠进沙发。

    “第一阶段结束了。”她说。

    “嗯。”

    “第二阶段是什么?”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渗水痕迹,黄色污渍从墙角蔓延到中央,形状如同地图上的某个岛屿。

    “不知道。”他说。

    7

    晚上八点。

    楼下面包车换了辆白色金杯。

    记者也换了班,新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军大衣,坐在驾驶座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形成一块方形亮斑。

    客厅没开灯。

    顾西东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窗帘拉开一条缝,窄到只能容一只眼睛窥视。

    凌无问从卫生间出来。

    她洗了脸,头发湿了,鬓角贴着水珠。她走到窗边,站他旁边,也看向外面。

    金杯车里,年轻记者放下手机,点了根烟。烟头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

    “他冷。”凌无问说。

    顾西东拉上窗帘。

    他们回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两碗泡面。

    红烧牛肉味,桶装的。热水是十分钟前烧的,面已经泡软。

    凌无问揭开盖子。

    热气扑上来,带着香精调配的肉味。她用塑料叉子搅了搅,挑起一绺面,吹凉,送进嘴里。

    顾西东没动。

    他看着那碗面。面汤表面浮着一层油,油膜反射天花板渗水痕迹的黄光。

    “三年前,”他说,“我每次比完赛都吃这个。”

    凌无问咽下面。

    “好吃吗?”

    “不好吃。”

    她继续吃。

    他端起自己的碗。

    叉子挑起面,送进嘴里。面软,汤咸,脱水蔬菜嚼起来像纸。他咽下去。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顾西东先生吗?”

    “是。”

    “我是新华社记者。想约个采访,关于您退役和揭露黑幕的事。您方便吗?”

    他停顿两秒。

    “不方便。”

    挂断。

    手机又响。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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