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县委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震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紧接着,门开了。
常务副县长周卫国板着一张扑克脸走了出来,那双倒三角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冷笑。他手里夹着个公文包,步子迈得四平八稳,经过走廊时,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站在门口的县委办主任王长征,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扬长而去。
那模样,不像是个副手,倒像是个刚训完话的大爷。
王长征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想进去又不敢,急得在那儿搓手。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刚才屋里的争吵声,连走廊尽头的保洁阿姨都听见了。周卫国那是寸步不让,为了财政拨款的事儿,硬是把郑书记顶得下不来台,甚至撂下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书记您就是撤了我的职,这钱我也变不出来。”
太狂了。
在这长宁县,周家父子就是土皇帝,把着钱袋子,谁的面子都不给。
“主任,我进去。”
江寒站在王长征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疯了?”王长征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吼道,“这时候进去触霉头?郑书记正在气头上,刚才茶杯都摔了,你进去找骂啊?”
“书记现在缺的不是出气筒,是灭火器。”
江寒没多解释,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滚!谁也别来烦我!”
屋内传来郑闻悟暴躁的吼声,声音里夹杂着玻璃碴子般的尖锐,显然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江寒没退,反而直接推开了门。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郑闻悟瘫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领带被扯歪在一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地上是一滩湿漉漉的茶水和满地的碎瓷片,那盆原本养得极好的发财树,也被踹歪了半边身子。
看到进来的是那个刚借调来的年轻人,郑闻悟眼里的怒火稍微顿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冲得吓人:
“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出去!”
江寒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探头探脑。他没有被吓退,反而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有些过分。
“书记,杯子碎了可以换新的。但要是威信碎了,想补回来可就难了。”
郑闻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江寒,眼神锐利如刀。
“你什么意思?来看我笑话?”
“我哪敢看您的笑话。”江寒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迎上郑闻悟的视线。
“我只是觉得憋屈。替您憋屈。”
“您是省里空降的一把手,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可到了这长宁县,政令出不了县委办,拨款出不了财政局。这大院里的人,表面上喊您书记,背地里却在看周副县长的脸色行事。”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
简直是把郑闻悟心底最隐秘、最不想承认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了。
郑闻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直跳。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借调干事,懂什么政治?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我不懂政治,但我懂人性。”
江寒往前跨了一步,并没有被郑闻悟的官威压倒。他知道,这时候要是怂了,那就彻底没戏了。对待这种被逼到墙角的猛兽,不能顺毛捋,得激。
“书记,周卫国今天敢在办公室顶撞您,明天就敢在常委会上架空您。他手里捏着钱袋子,儿子周博守着预算科,这父子俩把长宁县的财政搞成了他们周家的‘独立王国’。”
“您想搞民生,没钱;您想抓建设,没钱。长此以往,您这个书记就是个空架子,是个被供在庙里的泥菩萨!”
“再过两年,等您灰溜溜地调走,这长宁县的百姓只会记得周家,谁还记得有个想干实事却干不成的郑书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郑闻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股子暴怒的火气,却慢慢变成了某种深沉的阴霾。他死死盯着江寒,像是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灵魂。
过了良久,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火才点着。
“呼——”
一口浓烟喷出,郑闻悟的声音沙哑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年轻人,看得很透嘛。”
“可看透了又怎么样?周卫国是坐地户,树大根深。我是空降兵,孤家寡人。他跟我耍无赖说没钱,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去抢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也想动他,可动他就得有理由,有证据。现在纪委那边也是和稀泥,我手里没有刀啊。”
“刀?”
江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锋利的弧度。
他把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个蓝色文件夹,轻轻放在了郑闻悟面前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动作很轻,但在郑闻悟听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书记,您要的刀,我给您送来了。”
郑闻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狐疑地看了一眼江寒,然后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他的神情还是漫不经心的。
但当他看到第一张复印件——那张写着“宏达商贸行”、有着周博亲笔签字的原始凭证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紧接着,第二页、第三页……
资金流向图、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老张头那里搞来的陈年旧账,还有江寒连夜整理的逻辑分析。
郑闻悟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已经坐得笔直,甚至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子上。
这哪里是一份报告?
这分明是一颗足以把周家父子炸得粉身碎骨的核弹!
“这……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郑闻悟猛地合上文件夹,双手死死按在上面,抬头看向江寒,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正处级的一把手都搞不到的绝密黑料,竟然被一个刚进大院三天的毛头小子给搞到了。
“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真的。”
江寒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递出去的不是什么惊天罪证,而是一份普通的早点。
“书记,周博这些年通过‘宏达’这个空壳公司,至少套取了公款五百万。这还是能查到的,查不到的更多。这些钱,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另一部分……”
江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狠劲:
“另一部分,变成了周卫国用来拉拢人心、编织关系网的‘活动经费’。”
“现在,把柄就在您手里。”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能把这把刀捅进他们的心脏。”
郑闻悟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音。他在权衡,在思考,在计算这场政治豪赌的胜算。
周卫国是常务副县长,动他就是动了整个长宁本土派的蛋糕。
这不仅仅是反腐,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清洗。
赢了,大权独揽,从此长宁县他说了算。
输了,万劫不复,灰溜溜滚蛋。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足足过了一分钟。
郑闻悟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包袱、露出了獠牙的狞笑。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眼神中再无半点刚才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气。
“好!好一个江寒!”
“我果然没看错人,你这支笔杆子里,藏着杀气啊。”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江寒面前,第一次像对待一个战友,而不是下属那样,重重地拍了拍江寒的肩膀。
“既然刀都在手上了,哪有不杀人的道理?”
“江寒,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我给你特批手续,纪委那边我亲自打招呼,要人给人,要权给权。”
郑闻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住,要做就做绝。我要的不是周博退钱,我要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江寒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书记放心,我愿做那个执刀人。”
“三天之内,我让周博跪在您面前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