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县看守所。
这里的空气似乎永远都飘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和刺鼻的84消毒液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绝望气息”。
厚重的铁门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江寒作为案件的关键证人,配合检察院完成最后的提审程序后,站在了会见室的防爆玻璃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就像是来看望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只不过,这位“老友”现在的状况,属实有点惨。
玻璃对面,周博被两名狱警押着走了进来。
曾经那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身高定西装、满嘴“老子有钱”的周科长,此刻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脑袋被剃成了青皮光头,原本虚胖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菜色,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黄马甲,胸口印着刺眼的编号“09527”。
这编号,还真是讽刺。
看见玻璃外站着的是江寒,周博原本呆滞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像濒死的鱼一样,整个人扑到了玻璃上,激起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江寒!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抓着电话听筒,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喷得玻璃上全是白雾。
“你别得意!这只是暂时的!我爸是周卫国!是常务副县长!他马上就会来救我出去!到时候我要弄死你,弄死你全家!”
哪怕到了这时候,他依然活在那个“我爸是李刚”的梦里,死死抓着那根其实早已断裂的稻草。
江寒拿起听筒,也不生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示意他冷静点。
“周博,省省力气吧。这儿的伙食不好,吼多了容易饿。”
“你放屁!我爸正在外面找关系!肯定是你陷害我!等我出去……”
“出不去了。”
江寒淡淡地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就在一个小时前,市检察院已经正式批捕。涉嫌贪污、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数额特别巨大。起步十年,甚至无期。”
“不可能!你骗我!我爸不会不管我的!”周博的手在发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依然硬得像石头。
“你爸?”
江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玻璃,眼神怜悯地看着这个可怜虫。
“周科长,这里面消息闭塞,你可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精彩大戏。”
“就在昨天,你心心念念的好爸爸,在县委大礼堂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新闻发布会。”
周博愣住了,抓着听筒的手指骨节发白,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发……发布会?说什么?”
“说你是个逆子。”
江寒也不卖关子,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捅进周博的心窝。
“他在全县媒体面前,声泪俱下地检讨,说他教子无方,说你背着他干了那些违法乱纪的事,他一概不知情。他还表态,坚决支持司法机关严惩你这个‘害群之马’。”
“换句话说,为了保住他那顶乌纱帽,他把你卖了。”
“弃车保帅,懂吗?”
“不……不!你胡说!这不可能!我是他亲儿子!唯一的儿子!”
周博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往下滑。
“他怎么可能不管我?那钱明明他也花了!那辆车也是他默许买的!他怎么能全推给我?!”
“因为他也没得选啊。”
江寒耸了耸肩,补上了最后致命的一刀。
“可惜啊,他这出‘大义灭亲’的戏还没演完,就被市纪委的宋书记带走了。你那个记录着‘特事特办’批条的账本,我已经交给宋书记了。”
“现在的周卫国,正坐在市纪委的小黑屋里,自身难保。说不定过两天,你们父子俩还能在里面的放风场上团聚。”
轰!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周博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希望破灭了。
靠山倒了。
那个在他眼里无所不能、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不仅抛弃了他,甚至自己也成了阶下囚。
“啊——!!!”
周博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他松开听筒,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那种哭声里,没有了嚣张,没有了戾气,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哪怕活着走出这扇铁门,也是个一无所有的废人。
狱警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架了起来,往回拖去。
江寒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爽吗?
确实挺爽。
看着曾经把自己踩在泥里的人,如今烂在泥里,这大概就是重活一世最大的意义。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江寒挂断电话,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江寒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自由的空气,真好。
他沿着水泥路往大门口走去。
刚走到大铁门边上,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看守所那块写着“悔过自新”的大石头旁边,蹲着一个身影。
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粉色套裙,原本那一头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卷发此刻乱蓬蓬的,像是顶了个鸡窝。她手里还拎着那个昨天摔变了形的爱心便当盒,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憔悴不堪、妆容全花的脸。
眼圈乌黑,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惊恐。
是林佳仪。
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江寒,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她挣扎着站起来,因为蹲太久腿麻了,又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江……江寒……”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完全没了昨天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
江寒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兜里,神色淡漠地看着她。
“有事?”
林佳仪咬了咬嘴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往前挪了两步,想要去拉江寒的袖子,却被江寒那冰冷的眼神逼得缩了回去。
“周……周博他……怎么样了?”
“刚才那个律师进去说,这次可能要判很重……我不信,他爸不是副县长吗?怎么会这样?江寒,你是督查组组长,你肯定知道内情对不对?是不是搞错了?”
直到现在,她还活在梦里。
她还在幻想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她依然是那个即将嫁入豪门的阔太太。
江寒看着她这副可怜又可恨的模样,只觉得讽刺。
“林佳仪,醒醒吧。”
“周卫国已经被市纪委双规了,周博刚才已经认罪画押,起步十年。”
“你那豪门梦,碎了。”
“而且碎得稀巴烂,拼都拼不起来。”
林佳仪身子一晃,手里的便当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双……双规?”
她喃喃自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江寒,眼神里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希冀。
“那……那我怎么办?江寒,我们好歹好了四年,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些包,那些首饰,都是周博送我的,纪委的人说要收回去,还要罚款……我哪有钱啊!”
“你帮帮我!你现在是组长,你肯定有办法把那些东西留下的对不对?”
“只要你帮我这次,我……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真的!我不嫌弃你穷了,咱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说着,她竟然真的伸出手,想要去抱江寒的腰。
在这巨大的打击下,她本能地想要找个避风港。而眼前这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江寒看着扑过来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往旁边侧身一闪。
“扑通。”
林佳仪再次扑了个空,狼狈地跪坐在地上。
“回到过去?”
江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一笑。
“林佳仪,你是不是忘了我昨天说过的话?”
“垃圾分类是环保部门的事,我不负责回收有害垃圾。”
“至于那些赃款赃物……”江寒弯下腰,凑近她那张惨白的脸,“一分不少,全部退赔。少一分,你就进去陪你的豪门未婚夫一起踩缝纫机。”
“这就是你贪慕虚荣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