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招待所,“一号厅”。
平日里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今晚敞开着,巨大的水晶吊灯火力全开,照得满屋子金碧辉煌,连空气中都漂浮着一股子茅台酒特有的酱香味。
“来!这杯酒,我要敬咱们的大功臣!”
郑闻悟满面红光,衬衫领扣解开了一颗,端着满满一杯白酒,声音洪亮得像是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要不是江寒这一把尖刀插得准,插得狠,咱们长宁的天,还得阴着!这一仗,打出了县委的威风,打出了正气!”
“干了!”
随着郑书记一仰脖子,满桌子的常委、部长们纷纷叫好,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寒坐在主桌的末席,虽然位置靠后,但谁都知道,今晚他才是真正的主角。
面对一把手的敬酒,他不敢托大,连忙站起身,双手捧杯,把姿态放得很低:
“书记过奖了,我就是个执行命令的卒子,全是书记运筹帷幄。”
说完,他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吞了一团火,却烧得人浑身舒坦。
就在江寒刚坐下准备夹口菜压压酒劲的时候,一阵淡淡的幽香突然钻进了鼻孔。不是那种廉价的脂粉味,而是一股清冽的冷香,像是雪后的梅花。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
一个穿着白色修身小西装、内搭黑色丝绸吊带的身影,优雅地落座。
原本喧闹的酒桌,似乎都因为她的到来而静了一瞬。
苏清璇。
县团委副书记,那个传说中背景通天、平日里对谁都冷若冰霜的“冰山女神”。她本来坐在隔壁桌,这会儿却端着红酒杯,主动换到了江寒旁边。
“江组长,不介意我拼个座吧?”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玉石撞击,但听在耳朵里却格外舒服。
江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苏书记肯赏光,那是我的荣幸,求之不得。”
苏清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些场面话,而是轻轻晃动着手里的红酒杯,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江寒。
“郑书记今天很高兴。”
她轻声说道,目光扫过正在跟人划拳的郑闻悟,“自从他空降长宁,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舒展。”
“那是,毒瘤切了,气顺了,自然就高兴。”江寒打着太极。
“毒瘤是切了,可这刀法……”
苏清璇突然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那股冷香更浓郁了。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江寒,天涯论坛上那篇《惊爆!贫困县惊现柜中金山》的帖子,是你写的吧?”
江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猛地转过头,对上了苏清璇那双澄澈的眼睛。
这女人……好敏锐的直觉!
那篇帖子他是用虚假IP发的,文风也刻意模仿了地摊文学的惊悚风格,跟平日里严谨的公文大相径庭。连郑闻悟都以为是哪个热心网友发的,她怎么看出来的?
“苏书记说笑了,我哪有那本事。”江寒面不改色,试图装傻。
“别装了。”
苏清璇轻轻抿了一口红酒,鲜红的酒液染红了她的薄唇,显得格外妖冶。
“那种煽动情绪的节奏感,还有对官场细节的精准把控,除了你这个能写出‘整顿作风讲话稿’的笔杆子,长宁县找不出第二个。”
“特别是那个标题,‘老父冲冠一怒为劫狱’,这词儿用的……太损了,也太绝了。”
说着,她竟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如同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原本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女儿态的狡黠。
江寒看着她,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前世他只知道苏清璇背景深厚,后来调回省里步步高升,两人并无交集。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女书记,私底下竟然也有这么灵动的一面。
既然被看穿了,再装就没意思了。
江寒索性大方承认,举起酒杯,冲她眨了眨眼:
“苏书记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不过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放心,我没那么八卦。”
苏清璇举杯与他轻轻一碰,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我只是好奇。”
她看着江寒,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那是强者对强者的认可。
“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怎么会有这么老辣的手段和这么深的城府?江寒,你让我很意外,也很……惊喜。”
“惊喜?”
“对,惊喜。”苏清璇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长宁县这潭水,浑浊太久了,全是些混日子的老油条。突然冒出你这么一条敢搅局的鲶鱼,挺有意思的。”
两人推杯换盏,看似在聊风花雪月,实则字字机锋。
江寒发现,苏清璇绝不仅仅是个花瓶。她对时局的看法、对经济的见解,甚至比很多老干部还要深刻。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眼界。
酒过三巡,宴席将散。
郑闻悟喝高了,被秘书扶着先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场。
江寒喝了不少,但脑子还算清醒。他站起身,刚准备拿外套,就感觉身边的人身子一歪。
“小心。”
江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苏清璇的胳膊。
触手温软,滑腻如脂。
苏清璇似乎真的有些醉了,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垂落几缕碎发,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没有推开江寒,反而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
“苏书记,你没事吧?我送你回去?”江寒低声问道,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体香,心跳有些加速。
苏清璇没有回答。
她借着江寒的力气勉强站稳,微微侧过头。
那张绝美的脸庞几乎贴到了江寒的耳朵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间,带着淡淡的酒气,酥麻得让人浑身过电。
“江寒……”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最清醒的劝告。
“长宁县这池水太浅了,养不出真龙。”
“别把自己困死在这里。往上游,拼命往上游……”
“我在上面……等你。”
说完,她推开江寒,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早已等候的专车。
江寒站在原地,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垂,看着那辆远去的轿车,眼中闪过一道精芒。
上面?
省里?
看来这位苏书记的背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等我?”
江寒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对着夜色,轻声回应:
“放心,这小小的长宁县,本来就困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