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年的钟声临近,长宁县的冬天愈发寒冷,但县委大院里的气氛却燥热得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大调整”的风声,终于从传言变成了即将落地的实锤。
这次调整,不仅仅是为了填补周卫国倒台后留下的那一堆权力真空,更是郑闻悟彻底掌控长宁县话语权的一次大洗牌。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几个关键位置,跑关系的、找门路的,把组织部长的门槛都快踏平了。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中最耀眼的新星,招商局局长办公室里的江寒,却显得格外淡定。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招商局这块地,他已经耕熟了。
企鹅的数据中心已经动工,万象天地的商业街初具规模,各项制度也都在他的铁腕下正规化。现在的招商局,就像是一台加满油的印钞机,换只狗坐在局长的位置上,只要不乱咬人,政绩都能哗哗往上涨。
对于一个有野心的政治家来说,这里已经从“战场”变成了“舒适区”。
而在官场上,太舒服,往往意味着危险。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起。
江寒放下茶杯,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郑闻悟那浑厚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江寒,来我办公室一趟。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
书记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郑闻悟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宽大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正在煮茶。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深沉的脸。
“坐。”
郑闻悟给江寒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
“尝尝,这是顾市长特意让人给我捎来的大红袍。说是好茶得给识货的人喝。”
江寒双手接过,抿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他放下杯子,看着郑闻悟,并没有主动开口,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郑闻悟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年轻人,心里暗暗点头。
才24岁,就能做到宠辱不惊,这份养气功夫,比很多干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都要强。
“江寒,关于这次全县干部的调整方案,我想听听你的想法。”郑闻悟看似随意地问道。
“书记,我是那是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人事大权是您和组织部的事,我坚决服从安排。”江寒回答得滴水不漏。
“滑头!”
郑闻悟笑骂了一句,随后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行了,咱俩之间就别打官腔了。我跟你交个底。”
“市里顾市长很欣赏你,甚至动过念头想把你调到市发改委去。但在我这儿,我给拦下来了。”
江寒眉毛一挑,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反而点了点头:“书记拦得对。我现在去市里,根基太浅,容易飘。”
“没错!看来你是个明白人。”
郑闻悟赞赏地拍了拍大腿,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你现在是正科级,虽然级别上去了,但履历上有个硬伤——你没在基层主政过。”
“机关里写材料、搞招商,说破大天也就是个‘条条’上的干部。要想以后走得远,甚至冲击副处、正处,你就必须得有‘块块’上的经验。”
“得去管人,管事,管那一亩三分地里的吃喝拉撒睡。”
说着,郑闻悟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长宁县行政区划图前,大手一挥。
“这次调整,空出来三个乡镇的一把手位置。我想让你下去‘镀镀金’。”
“只要你在下面干满两年,哪怕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只要不出乱子,两年后我直接提你当副县长,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是一条铺满鲜花的金光大道。
是郑闻悟作为“伯乐”,对自己这匹“千里马”最周全的保护和规划。
江寒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长宁县下辖的十几个乡镇上扫过。
“书记,您想让我去哪?”
郑闻悟手指落在了地图东部的一个红点上,那里是“城关镇”。
“去这儿。城关镇是县政府所在地,经济基础好,班子也成熟。你去了就是摘桃子,轻轻松松过渡两年,然后顺理成章地进县委班子。”
这是最好的安排。
也是最安全的安排。
如果是为了求稳,为了那顶副县长的乌纱帽,江寒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是。
江寒看着那个富庶的城关镇,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安逸了。
安逸得让他觉得没劲。他重生一世,带了系统,要是只为了按部就班地爬格子,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开始移动,越过了繁华的城关镇,越过了富饶的南部平原,最终定格在了地图最北端,那片被崇山峻岭包围的深色区域。
那里山路十八弯,地形破碎,是长宁县最偏远、最贫困的角落。
“怎么?不喜欢城关镇?”郑闻悟看出了江寒的犹豫,有些诧异,“那你难道想去开发区?那里虽然机会多,但现在竞争也激烈……”
“不,书记。”
江寒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地图北端那个不起眼的小点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我想去这儿。”
郑闻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太平镇?!”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江寒,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那地方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前两任书记,一个被气得脑溢血,一个被村民堵在办公室里三天没吃上饭,最后哭着求调离!”
“那是个火坑!是长宁县干部的‘滑铁卢’!你放着好好的城关镇不去,非要去那里找罪受?”
郑闻悟是真的急了。他是真想培养江寒,可这小子怎么就这么轴呢?
江寒看着地图上那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孤岛”,眼里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穷?
乱?
宗族势力?
在系统的上帝视角里,这哪里是火坑?这分明是一座还未被挖掘的巨大金矿!
太平镇虽然穷,但背靠大山,矿产资源丰富得令人咋舌,只是因为交通闭塞一直没被发现。而且那里特有的气候条件,极其适合种植一种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
最关键的是,只有在那种最复杂、最艰苦的环境里杀出一条血路,才能真正锤炼出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霸气,才能积累下足以让他受用终身的政治资本。
“书记,正是因为那里难,所以我才要去。”
江寒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郑闻悟,语气平静而坚定:
“城关镇太好了,好到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在那里干得再好,别人也会说是基础好。”
“但太平镇不一样。”
“那里是长宁县的伤疤,是您心头的一根刺。如果不把这根刺拔了,长宁县的全面脱贫就是一句空话。”
江寒顿了顿,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自信:
“我想去试试。我想看看,到底是我这把刀硬,还是那里的石头硬。”
“我要把那个全县最穷的镇,变成全省最富的镇!”
郑闻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气,让他这个沉浮宦海多年的老江湖,都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热血沸腾。
良久。
郑闻悟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地苦笑了一声。
“你啊你,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
“既然你铁了心要钻这个火坑,我拦也拦不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去了那里,天高皇帝远,我能给你的支持有限,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江寒咧嘴一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有书记这句话就够了。您就等着我去太平镇,给您放个大卫星吧!”
郑闻悟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但就在江寒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喊了一句:
“江寒!”
“嗯?”
“活着回来。两年后,副县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江寒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郑闻悟,高高地挥了挥手。
“走了!”
走出县委大楼,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但江寒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象征着权力的红砖大楼,又看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大山。
舒适区?
再见吧。
老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那片等待被征服的蛮荒之地。
“太平镇……”
江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希望能有点像样的对手,别让我赢得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