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例行党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怪。
按照惯例,这种会通常是王大年的一言堂。老书记捧着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讲上一个钟头,底下人负责点头、记笔记、喊“英明”。
但今天,风向变了。
“关于这次葡萄节的收益分配,以及下一步‘星空露营地’的规划……”
王大年坐在主位上,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
“大家伙儿都说说意见吧。”
话音刚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像往常一样抢着附和书记,反而是一个个把目光投向了坐在王大年左手边的那个年轻人。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
副镇长、武装部长、妇联主任……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那个正在转笔的江寒身上打转,像是在等一个信号,又像是在等一颗定心丸。
只要江寒不点头,这事儿就算王大年拍了板,底下人心里也没底。
这就是威望。
是用五个亿的投资、几千亩的葡萄、还有那实打实装进老百姓口袋里的钞票堆出来的绝对话语权。
王大年端着茶缸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下属,此刻却对一个来了不到两个月的毛头小子马首是瞻。
那一瞬间,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咳咳。”
江寒似乎察觉到了老书记的尴尬,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王书记经验丰富,咱们还是先听听班长的指示。我年纪轻,还得跟着您多学习。”
这台阶递得,既体面又及时。
王大年深深地看了江寒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失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行了,你也别给我戴高帽了。”
王大年放下茶缸,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意兴阑珊。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具体的方案,以江镇长的意见为主。散会。”
说完,他没等众人反应,站起身背着手走出了会议室。
那个背影,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佝偻。
……
半小时后,书记办公室。
江寒被王大年叫了过去。
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王大年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老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坐。”
王大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掏出烟盒,手有点抖。
江寒连忙掏出火机,给老书记点上。
“王书记,您找我有事?”
“有事,还是大事。”
王大年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仿佛要把这辈子的郁气都吐干净。
“江寒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太平镇的天,变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锐气逼人的年轻人,苦笑了一声。
“我老了。脑子跟不上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以前觉得只要不出事就是好官,可看了你搞的那个什么‘网红节’,我才知道,我是真的落伍了。”
“你是龙,得飞天。我这只老家雀,占着窝不拉屎,那是招人恨。”
江寒心里一动,正要开口客套两句。
王大年却摆手打断了他。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县里找郑书记,递交病退申请。理由我都想好了,老寒腿犯了,下不了乡,干不了革命工作了。”
“这个位置,我腾出来,给你。”
江寒愣住了。
他想过王大年会被迫让权,也想过这老头会使绊子,但他唯独没想过,这只官场老油条会退得这么干脆,这么体面。
主动让贤。
这在基层官场,那是需要极大的魄力和胸襟的。
“王书记,您这……”
江寒坐直了身子,收起了脸上的随意,语气变得郑重。
“您是太平镇的定海神针。我年轻,做事冲动,还需要您在后面把舵。您这时候走,我心里没底。”
“得了吧,你小子心里比谁都有底。”
王大年笑骂了一句,指了指江寒,“你那哪是冲动?你那是算无遗策!刘霸天那种恶霸你都敢踩在脚底下,还怕没我这把老骨头?”
说着,他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江寒,我退,不是因为怕你,也不是为了讨好你。”
“是因为我王大年虽然没本事,但我也是个党员,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太平镇人!”
“我想看着这镇子好!想看着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二十年,我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就冲这一点,我服你!我愿意给你腾地儿!”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江寒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平日里只会打太极的老头,肃然起敬。
也许他平庸,也许他圆滑。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和风骨。
“老书记。”
江寒站起身,对着王大年深深鞠了一躬。
“您放心。只要我江寒在一天,太平镇的百姓就不会再受穷。您打下的基业,我一定守好,建好。”
“以后,您就是太平镇永远的老班长。”
这一躬,拜的是前辈,也是传承。
王大年的眼眶红了。
他混了一辈子官场,见过太多人走茶凉,见过太多背后捅刀子。他没想到,在自己主动交权的时候,这个强势的年轻人,竟然给了他这么大的体面和尊重。
值了。
这辈子,值了。
“好!好小子!”
王大年抹了一把眼睛,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那个带锁的铁皮柜子前。
“既然你叫我一声老班长,那临走前,我也得送你一份大礼。”
他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柜子最底层的暗格。
从中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那一层层泛黄的报纸,透着岁月的沧桑。
“啪。”
包裹放在了江寒面前。
“这是什么?”江寒有些疑惑。
“这是命。也是雷。”
王大年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这二十年,太平镇为什么穷?为什么乱?除了刘霸天那个路霸,更重要的是这山里头的东西。”
“黑风岭那边,不仅仅有石头。”
他一层层剥开报纸,露出了里面几个黑皮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和名字。
“这是我偷偷记了十年的‘灰色账本’。”
“关于那些黑煤窑、稀土矿,还有它们背后真正的主子。”
“刘霸天只是个看门的狗,真正的老虎,在市里,甚至在省里。”
王大年把手按在账本上,死死盯着江寒,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托付。
“我胆子小,捂了十年不敢动,只能装聋作哑。”
“但我知道,你敢。”
“江寒,这东西交给你了。是福是祸,你自己掂量。但要是真能把这个盖子揭开……”
“咱们太平镇,才算是真正见到了青天!”
江寒看着那几本沉甸甸的笔记,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战意。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份沉重的信任。
“老书记,您放心。”
“这天,我一定给它捅个通透。”
“不管那是老虎还是苍蝇,只要敢吸老百姓的血,我江寒,照杀不误。”
王大年看着他,欣慰地笑了。
“去吧。”
“这太平镇,以后是你江寒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