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市长的车队刚驶出长宁县界,连扬起的黄土还没完全落定,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就像一道急急如律令,火急火燎地送到了太平镇。
这效率,简直坐了火箭。
显然,市长那句“用人用小了”,比什么考核指标都管用。郑闻悟是个听锣听声的聪明人,市长都发话了,他要是再不给江寒加担子,那就真是不识抬举了。
下午三点,全镇干部大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那几个平时借口腰疼腿疼不来开会的老病号,今天都拄着拐棍来了。
谁都知道,太平镇的天,又要变了。
县委组织部部长亲自来宣读任命,这规格,在乡镇一级绝对是顶配。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任命江寒同志为太平镇党委书记,同时继续兼任镇人民政府镇长。”
“免去王大年同志太平镇党委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短短两行字,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台下几十号干部的脑瓜顶上炸开了花。
党政一肩挑!
在基层官场混过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通常情况下,书记管帽子,镇长管票子,两人虽然搭班子,但为了权力的平衡,多少都会有点磕磕绊绊,甚至是明争暗斗。
可现在,县委把这两副担子全压在了江寒一个人的肩膀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在这太平镇的一亩三分地上,江寒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没有掣肘,没有内耗,他说往东,连只狗都不敢往西看一眼。
这是绝对的信任,也是泼天的权力。
台下掌声雷动。
没人不服,也没人敢不服。
看看窗外那漫山遍野的葡萄,再看看街上那些挥舞着钞票的游客,谁敢说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不够格?
江寒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神色平静。
他接过话筒,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的就职演说,只是目光扫过台下,淡淡地说了一句:
“权力是大家给的,更是老百姓给的。”
“我江寒还是那句话:跟着我干,有肉吃;想混日子,趁早滚。”
“散会。”
简单,粗暴,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霸气。
……
回到那间刚刚换了牌子的书记办公室。
江寒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悬念,是郑闻悟。
“喂,江书记,恭喜啊!”
电话那头,郑闻悟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极好,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这‘书记镇长一肩挑’的滋味,咋样?是不是觉得肩膀沉甸甸的?”
“老领导,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江寒苦笑着揉了揉眉心,把腿翘在办公桌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跟老上级特有的亲近。
“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这权利是大,但这责任也大得吓人。以前要是出了事,还有王大年那个老油条在前面顶着,现在好了,我有事连个甩锅的人都找不着。”
“少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郑闻悟笑骂了一句,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是长辈对晚辈的提点。
“江寒,这次提拔,是顾市长亲自点的将,也是县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这在长宁县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组织上信任你,也说明现在的形势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拳头,去砸碎那些阻碍发展的硬骨头!”
郑闻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狠劲: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王大年退之前跟我聊过,他说把那本‘账’交给你了。”
“既然你接了这个位置,那就放手去干!别有顾虑,别怕得罪人!”
“只要你是为了公事,为了老百姓,哪怕把天捅个窟窿,我郑闻悟在县里给你兜着!县里兜不住,还有顾市长!”
“我就一个要求:把太平镇给我洗干净了!能不能做到?”
江寒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紧。
他能听出郑闻悟这话里的分量。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了。
“书记,您放心。”
江寒站起身,看着窗外那连绵起伏的群山,眼神如刀。
“既然拿了尚方宝剑,我就没打算留着它切菜。”
“三个月,我给您一个干干净净的太平镇。”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寒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拿出了那个用旧报纸包裹着的黑皮笔记本。
这是王大年临走前留给他的“核弹”。
之前忙着搞葡萄、搞旅游,他一直没顾得上细看。现在腾出手来了,是时候跟这最后的毒瘤算算账了。
江寒翻开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字,字迹潦草,像是记录者当时颤抖的手。
【2010年,黑风岭3号矿井,塌方,死3人,瞒报。赔偿款每人5万,矿主赵老六。】
【2012年,稀土私采,毁林两百亩。镇林业站站长收受好处费十万,视而不见。】
【2013年……】
每一行字,都透着血腥味。
江寒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张手绘的草图上。
那是太平镇深处的一片无人区——黑风岭。
在地图上,那里是一片绿色的生态保护区。但在王大年的笔记里,那里却是人间地狱,是贪婪者的乐园。
那里藏着全镇最大的几个黑煤窑和非法稀土矿。
它们像是一只只吸血的怪兽,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国家的资源,破坏着生态环境,却把大把的黑金输送到了某些人的口袋里。
而这些矿主背后,不仅仅有以前的刘霸天,更有来自市里、甚至省里的保护伞。
“怪不得太平镇这么穷。”
江寒合上笔记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资源都被这帮硕鼠偷光了,环境都被破坏了,老百姓能富得起来才怪!
这是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比刘霸天那种土流氓难啃十倍,比处理烂尾楼还要凶险万分。因为动了这块蛋糕,那就是在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那帮矿主手里有钱,有枪,还有亡命徒。
“想玩黑的?”
江寒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形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黑风岭”那三个字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张年轻的脸庞显得格外冷峻。
“雷子。”
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到!”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张雷推门进来,手里正把玩着那把战术折刀,一脸兴奋,“寒哥,有活儿?”
“有,大活儿。”
江寒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地图上那片深山老林。
“通知派出所胡大海,让他挑几个信得过的、敢拼命的兄弟,今晚九点,镇政府集合。”
“把防暴装备都带上,最好申请几把硬家伙。”
张雷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身上的煞气瞬间涌了出来:
“哥,这是要进山?”
“对,进山。”
江寒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平静得像是要去赴宴。
“今晚,咱们去黑风岭,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