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办综合一处的套房外间，原本安静得只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咚！咚！咚！”
一阵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像是野猪闯进了菜园子，毫不客气地碾碎了这份宁静。
紧接着，门把手被人猛地拧动，连个敲门的过场都没走，大门就“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大号的行政夹克，扣子却没扣全，敞着怀，露出里面被烟灰烫了个洞的白衬衫。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嘴里还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天老大、我老二”的匪气。
市交通局局长，李大炮。
这人是转业军人出身，性格火爆，嗓门大，脾气臭。最关键的是，他是市长顾伟的铁杆心腹，仗着有市长撑腰，再加上跟陆天明也是多年的老相识，平时在市委大院里那是横着走的主儿。
“老陆呢？在不在？”
李大炮大嗓门一扯，震得屋顶的灰都快掉下来了。
他看都没看坐在办公桌后的江寒一眼，迈开大步，径直就要往里间闯，那架势就像是回自己家炕头一样随意。
“有点急事，我得跟他唠唠！这财政局的老扣门，又不给我批条子……”
眼看他的手就要触碰到里间那扇红木门的把手。
“唰。”
一道身影鬼魅般地闪过。
江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稳稳地挡在了李大炮和那扇门之间。
他面带微笑，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留步”手势。
动作优雅，但寸步不让。
“李局长，请留步。”
李大炮被拦了个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在江寒身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一瞪，像是只被冒犯了领地的藏獒。
“你谁啊？新来的？”
他上下打量着江寒，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烟草味的粗气。
“起开！别挡道！我有急事找书记！”
“李局长，我是江寒，新任的一处处长，也是陆书记的秘书。”
江寒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书记正在里面批阅重要文件，特意交代过，这段时间不见客。您如果有事，可以先在我这儿登记预约，等书记忙完了，我再通知您。”
“预约？”
李大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大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他伸手就要去推江寒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小鬼，你跟我谈预约？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李大炮是谁！”
“我跟老陆在一个战壕里扛枪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我进这间办公室，从来就没敲过门！给我让开！”
要是换了以前那个软弱的秘书，被这一推一吼，估计早就吓得缩到墙角去了。
但江寒纹丝未动。
他的肩膀微微一沉，卸掉了李大炮的推力，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毯上。
“李局长，战壕里的交情是私交，这里是市委机关，讲的是公事。”
江寒收起了笑容，整了整被推皱的衣领，目光直视着李大炮那双凶狠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强硬：
“在其位，谋其政。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守的就是这扇门，立的就是这个规矩。”
“书记说了不见客，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等着！”
“您要是再硬闯，那就是冲击市委办公重地！”
“嘿！反了你了！”
李大炮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在沧海市混了这么多年，连市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今天竟然被个毛头小子给拦住了？这要是传出去，他李大炮的脸往哪搁？
“拿着鸡毛当令箭是吧？想立威是吧？”
李大炮手指几乎戳到了江寒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今天非要进！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有种你动我一下试试？”
说着，他仗着身大力不亏，肩膀一沉，就要强行冲卡。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外面的走廊里，几个路过的科员吓得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李大炮啊！
出了名的浑人！江处长这次怕是要吃亏了！
江寒看着那张逼近的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
他没有动手，而是迅速后退半步，伸手按在了桌上那个红色的紧急呼叫按钮上。
那是直通市委保卫处的专线。
“李局长，您可以试试。”
江寒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
“只要您的脚敢跨过这条线，我就立刻通知保卫处。”
“到时候，是被请出去，还是被架出去，那就要看您的体重和保安的力气了。”
“你敢？！”
李大炮眼珠子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硬的秘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哒。”
里间那扇紧闭的红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陆天明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他没戴眼镜，眼神有些疲惫，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镇住了屋里即将爆发的冲突。
“吵什么？当这里是菜市场吗？”
陆天明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大炮的火头上。
李大炮一看正主出来了，立马收起了那副吃人的嘴脸，换上了一副受了委屈的大嗓门：
“老陆！你看看你这新招的秘书！太不懂事了！我来找你汇报工作，他非拦着不让进，还要叫保安抓我！这像话吗？”
他指着江寒，一脸的告状样，“这种没眼力见的小子，赶紧换了吧！我都替你丢人！”
陆天明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到江寒身边，看了一眼江寒被扯歪的领带，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李大炮。
然后，他伸出手，亲自帮江寒把领带扶正。
这个动作，温柔，细致，且充满了无声的维护。
李大炮的表情僵住了。
“老李啊。”
陆天明转过身，看着这个当年的老战友，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纵容，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江寒做得对。”
“这里是市委，不是你家的后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要是谁都像你这样，想进就进，想闯就闯，那我这个市委书记，以后还怎么办公？这市委大院，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老陆，你……”
李大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老战友说出来的话。
为了一个新来的秘书，当众打他的脸？
“别叫我老陆，工作时间，叫职务。”
陆天明冷冷地打断了他。
“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嗓门这么大，那就在这儿好好冷静冷静。”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是十点半。”
“你就在门口站半个小时。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叫规矩，什么时候再进来汇报。”
“想不明白，就一直站着。”
说完，陆天明转身回了办公室，留给李大炮一个决绝的背影。
“砰！”
门再次关上。
李大炮傻了。
彻底傻了。
罚站？
让他一个堂堂正处级的大局长，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在秘书办公室门口罚站？
这简直是把他的老脸剥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他想走，想摔门而去。
但他不敢。
陆天明刚才那个眼神，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真的动了怒，要是他现在敢走，这顶乌纱帽，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江寒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脸色涨成猪肝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李大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指了指墙角的那个位置，那是之前王长林让他坐冷板凳的地方。
“李局长，站累了的话，那儿有把椅子，您可以坐会儿。”
“不过，声音小点，别吵着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