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须沟的拆迁,就像是一场势如破竹的闪电战。
仅仅一周,百分之九十九的住户都签了字,欢天喜地地领了钱,搬进了过渡房。
原本拥挤、脏乱的棚户区,已经被夷为平地。
挖掘机轰鸣,渣土车穿梭。
眼看着地铁一号线的基坑就要开挖。
然而。
就在这片巨大的废墟正中央,却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二层小破楼。
像是一颗长在皮肤上的毒瘤,又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钢钉,死死地卡在工地的咽喉要道上。
四周都被挖空了,这栋小楼就像是一个孤岛,耸立在几米高的土堆之上。
楼顶上,插着四五面鲜红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墙上用红油漆写满了狰狞的大字:
【誓与阵地共存亡!】
【强拆我就点火!】
两条半人高的大狼狗被拴在门口,冲着过往的工人狂吠,唾液横飞。
而在二楼的阳台上,赫然摆着三个煤气罐。
一个满脸胡茬、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打火机,正坐在煤气罐旁边喝酒。
赵老三。
龙须沟出了名的“滚刀肉”。
“别过来!都他妈别过来!”
赵老三看见有工人靠近,立马跳起来,把打火机凑近煤气罐的阀门,歇斯底里地咆哮:
“谁敢动我家一块砖,老子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砰——!”
他顺手把一个空酒瓶子砸下来,碎玻璃溅了一地。
吓得下面的挖掘机司机赶紧熄火,倒车,生怕惹恼了这个疯子。
工程,停了。
整个龙须沟的改造进度,就被这一个人,死死拖住。
……
临时指挥部里,气氛焦灼。
城建局局长赵建国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在屋里转磨磨。
“江市长,这赵老三就是个无赖!”
赵建国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气得直哆嗦:
“按照政策,他那破房子顶多置换一百二十平,外加十万块装修费。可他倒好,张嘴就要一个亿!”
“一个亿啊!他以为他住的是皇宫吗?”
“而且他还扬言,要是敢强拆,他就点煤气罐。现在媒体都盯着呢,这要是炸了,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旁边,雷震黑着脸,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凶狠。
“市长,这种人就是惯的!”
“只要您一句话,我让特警队上!狙击手就位,找准机会一枪废了他的手,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一个泼皮!”
“强攻?”
江寒站在窗前,拿着望远镜,观察着那座孤岛上的情况。
他摇了摇头,放下望远镜。
“不行。”
“那是煤气罐,不是鞭炮。万一失手,炸死他事小,伤了周边的群众事大。”
“而且,一旦动了枪,性质就变了。那是把老百姓推到对立面。”
江寒转过身,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工程停滞而显得焦虑。
“赵老三以前是干什么的?”
“就是个混混,平时游手好闲,爱赌两把。”赵建国答道,“家里就剩他一个光棍,典型的光脚不怕穿鞋的。”
“赌鬼?”
江寒眯了眯眼睛。
一个烂赌鬼,面对政府给出的几百万置换房产(按未来价值算),竟然不心动?
反而咬死了一个亿这种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天价?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他背后有人撑腰。或者说,有人给了他某种承诺,让他觉得只要闹下去,不仅能拿钱,还能拿大钱。
“系统,洞察眼。”
江寒在心里默念。
视线穿透了几百米的距离,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砖墙,直接锁定了坐在煤气罐旁边的赵老三。
【叮!】
【目标:赵老三。】
【当前状态:极度恐惧,外强中干。】
【行为动机:受人指使,以此为筹码要挟工程方。】
【幕后黑手:城北“土方王”——黑皮(本名刘黑)。】
【交易内容:黑皮承诺,只要赵老三能拖住工程半个月,就把龙须沟一半的土方工程包给他名下的空壳公司,预计获利两百万。同时,负责赵老三的赌债一笔勾销。】
原来如此。
江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什么誓与阵地共存亡。
什么为了祖宅。
说到底,还是利益。
那个叫黑皮的,这是想借刀杀人,用赵老三这条烂命,来卡政府的脖子,强行分一杯羹。
土方工程,那是旧城改造里油水最大的一块肥肉。
之前江寒为了杜绝黑恶势力染指,特意搞了公开招标,把黑皮这种有案底的公司踢出局了。
没想到,这孙子居然玩起了阴的。
“雷局长。”
江寒放下望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平淡:
“让你的人撤下来。”
“把狙击手也撤了,别吓着老百姓。”
“啊?”雷震愣了一下,“撤了?那万一他点火咋办?”
“他不敢。”
江寒语气笃定,“一个为了钱才去玩命的人,是最惜命的。”
“那……咱们就这么耗着?”赵建国也急了,“地铁工期不等人啊,每天停工损失就是几十万!”
“谁说耗着了?”
江寒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径直走向那座孤岛般的小楼,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江市长!您干嘛去?!”
身后的林远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追上来,“那里危险!全是煤气罐!”
“危险?”
江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又看了看远处那群如临大敌的特警。
他笑了笑,解开了西装的扣子,甚至把领带也扯松了一些。
“再危险,也就是个赌徒。”
“我去会会他。”
“可是……”
“没有可是。”
江寒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留在原地。
“谁也不许跟过来。”
“这是命令。”
说完,他孤身一人,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向着那座插满红旗的小楼走去。
风吹起他的衣角。
那背影,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赵老三坐在房顶上,正拿着酒瓶子往嘴里灌,突然看见警戒线外走进来一个人。
没穿警服,没拿盾牌。
就那么空着手,一步步往楼下走。
“站住!别动!”
赵老三吓了一跳,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了火苗,凑近了阀门。
“再往前一步,老子就点火了!”
“我数三声!一!二……”
江寒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甚至都没停顿一下。
他一直走到楼下,仰起头,看着那个满脸冷汗、手都在抖的男人。
那双眸子,清澈,冷静,像是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赵老三,别数了。”
江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房顶上。
“火你不敢点,你也舍不得点。”
“毕竟,黑皮答应给你的那两百万,你还没拿到手呢,是吧?”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咣当!
赵老三手里的酒瓶子,摔在了瓦片上,碎了一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楼下那个年轻的男人,就像是看到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