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飞快,像长了翅膀的毒蜂,一夜之间就叮遍了沧海市的官场。
省委组织部的小道消息向来精准。
拟任沧海市委书记的人选,浮出水面了。
省水利厅厅长,温国栋。
这名字听着大气,但在江汉省的官场圈子里,温国栋有个更响亮的外号——“温吞水”。
此人是出了名的保守派,更是赵立春的铁杆嫡系。他的执政风格只有四个字:不犯错误。
怎么才能不犯错误?
不干事,就不犯错。
“老板,这回麻烦大了。”
林远把一叠关于温国栋的履历资料放在江寒案头,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个温厅长在水利厅干了八年,最大的政绩就是修修补补。他最反感的就是‘冒进’和‘负债搞建设’。”
“听说他在私下场合批评过咱们沧海模式,说是什么‘透支未来’、‘虚假繁荣’。”
“要是让他空降下来当一把手……”
林远吞了口唾沫,不敢往下说了。
江寒翻着手里的资料,脸色平静,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如果让这么个“稳压器”坐上市委书记的位置,高新区那几百亿的融资计划得停,跨海大桥的构想得黄,甚至连已经跑起来的地铁二期工程都得被叫停。
这不仅仅是针对他江寒个人。
这是在掘沧海市的根!
赵立春这一手,够狠。他知道怎么让江寒难受,那就是派个念紧箍咒的人来,活活把孙悟空给念死。
“想来摘桃子,也得看这桃树上的刺扎不扎手。”
江寒合上资料,把身体靠进老板椅里。
“林远,我是党培养的干部,组织原则我得讲。我也不能公开反对上级任命。”
“但是……”
江寒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繁华喧嚣的城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企业家们答不答应?老百姓答不答应?”
“这我就管不了了。”
……
当天下午。
高新区,华宸资本总部。
一场紧急闭门会议正在召开。
陈紫嫣坐在主位,脸色冷若冰霜。坐在她对面的,是特斯拉大中华区副总裁,是企鹅云基地的负责人,还有万康集团的王天擎。
这帮人,手里握着沧海市百分之七十的经济命脉。
“各位,消息都听说了吧?”
陈紫嫣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扔,声音清脆。
“省里打算派个‘守财奴’来当书记。咱们后续的二期、三期投资,还有那些正在跑的政策优惠,怕是要打水漂了。”
王天擎第一个炸了。
他那张胖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开什么玩笑!我那几百亿砸在旧城改造上,现在刚见到回头钱!换个不懂行的来瞎指挥?那我这钱不是扔水里了吗?”
“就是!”
特斯拉的副总裁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我们之所以选择沧海,是因为相信江市长的效率和承诺。如果政策不连续,总部会重新评估后续投资风险。”
“重新评估”这四个字,在商业谈判中,往往意味着“撤资”。
陈紫嫣环视众人,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大家利益一致,那就别坐着干着急了。”
“江寒身份敏感,有些话他不能说,咱们能说。”
“咱们不仅要说,还要说得大声,让省里那帮老爷们听听,什么是市场的声音!”
半小时后。
一份份措辞严厉、盖着鲜红公章的《关于沧海市营商环境及政策连续性的紧急问询函》,通过传真、邮件、甚至是专人送达的方式,雪片般飞向了省委省政府。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如果换人导致政策变动,我们将不得不启动“退出机制”,甚至发起投资索赔!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GDP为王的时代,几千亿的投资要是跑了,就算是省委书记也得抖三抖。
……
与此同时。
民间的舆论场,也被点燃了。
不知道是谁先在本地论坛上发了个帖子:《听说“温吞水”要来沧海当书记?我们的地铁还能修吗?》
帖子详细扒了温国栋在水利厅的“光辉事迹”:八年没修过一座新水库,甚至连防洪堤加固都拖拖拉拉。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沧海的老百姓急了。
他们刚尝到发展的甜头,刚过上好日子,谁愿意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过去?
“不行!坚决不行!”
“我们只要江市长!除了他,谁来都不好使!”
“温国栋滚出沧海!”
网络上的请愿帖,点击量瞬间破了千万。
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省委信访局的大门口。
几辆满载着信件的邮政车停了下来。
工作人员搬下来一麻袋又一麻袋的信。
拆开一看,全是来自沧海市普通市民的联名信。有打印的,有手写的,甚至还有按着红手印的万民书。
落款五花八门:
“龙须沟回迁户全体居民。”
“高新区第一晶圆厂全体工程师。”
“沧海市出租车司机协会。”
“……”
每一封信里,都写着同样一句话:
【请省委慎重考虑沧海市委书记人选,让懂沧海、爱沧海的人来掌舵!】
这哪里是信?
这是民心!是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
……
省城,省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比上次讨论副市长人选时还要凝重十倍。
赵立春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那一沓厚厚的企业家联名信,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这叫什么事?
这是逼宫!
是赤裸裸的资本裹挟民意,向组织施压!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赵立春把信摔在桌子上,怒不可遏:
“这是谁在背后搞鬼?这些企业想干什么?想造反吗?难道我们省委任命一个干部,还得看这帮商人的脸色?”
“立春同志,消消气。”
坐在对面的省长沙瑞金,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神色却异常严肃。
他指了指脚边那几个装满了群众来信的大麻袋。
“商人的脸色可以不看,但老百姓的声音,我们能不听吗?”
“三天时间,三万封信。”
“这就是民意啊。”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赵立春面前,随手拿起一封信,念道:
“这是一位八十岁的老党员写的。他说,他在沧海住了一辈子,只有这两年,才真正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希望。他不想看到这份希望被掐灭。”
沙瑞金放下信,目光直视赵立春,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立春同志,沧海市现在是全省的经济引擎,是一万亿的大盘子。”
“如果因为一个人事任命,导致几千亿外资撤离,导致几百万群众不满,导致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这个历史责任,谁来负?”
“是你?还是我?”
赵立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屋子的常委。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茬,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替温国栋说话。
谁都清楚,温国栋要是真去了沧海,那就是坐在火山口上。干不好是无能,干好了那是江寒的底子,甚至可能被愤怒的老百姓堵着门骂。
这是一步死棋。
赵立春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输给了江寒那个小王八蛋,更输给了那股不可阻挡的大势。
“那……瑞金同志,你的意见呢?”
赵立春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窗外的蓝天,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外来的和尚念不好经。”
“那就让本地的真神上位吧。”
“江寒已经主持了这么久的全面工作,成绩有目共睹。让他顺位接班,既是众望所归,也是大势所趋。”
“我看,就不要再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