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尖锐急促的哨声瞬间划破了营地黄昏的喧闹，在坡地上空反复回荡。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警察们闻声都是一顿。有人正蹲在地上擦着手里的老套筒，油布摊了一地，枪膛被擦得锃亮；有人靠在树桩上啃着干粮，手里还攥着半个粗粮窝头，嘴角沾着点干粮碎屑；还有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低声闲聊，说着这次出来能不能顺路捞点油水、攒点钱回家盖房子。
听到紧急集合的哨声，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拎着枪就往空地上跑。
有年轻的小警察慌慌张张的，跑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麻绳绊倒，引得旁边几声低笑，笑完了自己也加快了脚步；也有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不紧不慢地整了整歪掉的警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踱着步子往队伍里走，可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是跟着日本皇军出来办差，又有顶头上司唐副局长亲自盯着，谁敢偷懒耍滑，铁定没好果子吃，搞不好还要挨军棍。
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两百多名警察就已经在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四列纵队。
虽然比不得日本兵的严整肃杀，却也比旁边那些松松垮垮的皇协军强出不少。众人手里都拎着步枪，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前面的唐丰身上，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也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宋文博快步跑到队伍最前面，再次对着唐丰敬了个礼，大声汇报道：“报告唐局长！警察局行动大队、治安大队全体人员共计两百八十七人，全部到齐！请局长训示！”
唐丰“嗯”了一声，缓步走到队伍正前方的土坡上，站定身子，目光缓缓扫过下面的每一张脸。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最后一抹橘红色霞光正在褪去，天幕慢慢染上了灰蓝色，远处的山林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
营地各处已经陆续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晕开，映在众人脸上，明暗交错，平添了几分临战前的压抑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特别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弟兄，多余的场面话我就不说了。咱们大老远从上海城跑到这深山里来，接下来要做什么，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
唐丰的语气沉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不疾不徐：“此次皇军发动清乡行动，目标就是剿灭藏在这青浦、松江、嘉定三地山里的抗日游击队，还有忠义救国军的残余势力。这些人到处破坏铁路、袭击皇军哨卡、扰乱地方治安，是皇军的眼中钉，也是咱们维持治安的心头大患。
咱们警察局的弟兄，这次的任务就是全力配合皇军，搜山、查村、抓匪徒，皇军指到哪，咱们就打到哪，绝不能有半分含糊，更不能拖皇军的后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特意放慢了语速，抛出了最让人动心的赏格：“我知道，弟兄们出来跑这一趟，风餐露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了养家糊口。
我跟你们交个底，黑木大佐已经亲口定下了赏格：此战之中，凡是击毙一名抗日分子，凭尸首或者身份凭证，赏大洋十块；凡是活捉一名，不管死活，赏大洋五十块！缴获的枪支弹药，也按价折算，论功行赏。功劳大的，不光有现钱拿，回去之后我还亲自向司令部举荐，升官进职，加饷提级，绝不含糊！”
这话一出，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十块大洋，五十块大洋！
这可不是小数目。
普通警察一个月的俸禄也就十块大洋，平日里还得被层层克扣，落到手里的就更少了。
这打死一个抗日分子，就抵得上一个月工钱；活捉一个，差不多能顶半年的收入。不少年轻警察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互相之间用眼神交流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仿佛白花花的大洋已经摆在了眼前。
也有几个年纪稍大、性子谨慎的老警察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
他们在上海滩混了十几年，见得多了，知道这差事危险，山里的游击队神出鬼没，真打起来，子弹可不长眼睛，钱再好赚，也得有命花才行。
唐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不动声色，语气骤然一沉，带着几分凌厉：“当然，赏钱不是白拿的。丑话我先说在前面：此次行动，所有人必须严格听从皇军的指挥，令行禁止，不许偷懒耍滑，不许临阵退缩，更不许私自脱队逃跑。
搜山的时候给我仔细搜，山洞、窝棚、地窖、柴房，任何犄角旮旯都不许放过，谁要是敢放水、敢私通匪徒，一旦被查出来，军法从事，就地枪毙，我绝不含糊！到时候别怪我不念同袍之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下面的窃窃私语瞬间就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了忌惮的神色。
谁都知道唐局长在局里说一不二，行事果决，上任以来处理过好几个玩忽职守、通匪倒卖的警员，手段强硬，他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到。
“我就问你们一句，”唐丰目光如炬，再次扫过全场，沉声喝道，“我的话，都听明白了吗？能不能做到严守军纪，听从指挥？”
“能！”
两百多人齐声应答，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坡地上回荡开来，震得旁边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虽然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被赏格和威慑同时调动起来的劲儿，比起刚集合时的散漫，多了几分精气神。
“很好。”唐丰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几分，“都散了吧。该吃饭的吃饭，该休息的休息，弹药都检查好，装备都整理妥当，夜里安排好轮值岗哨，随时待命。说不定后半夜就有紧急任务，别到时候叫不醒人，误了大事，谁都担待不起。”
“是！”
众人齐声应下，随即四散开来，三三两两地朝着各自的帐篷和炊事班的方向走去，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都在讨论刚才说的赏格，盘算着自己这次能捞多少好处，气氛比刚才集合时活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