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丰立刻放下书,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帐篷后侧的气窗边。先侧耳贴在帆布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附近没有巡逻队经过,也没人靠近,这才轻轻推开虚掩的气窗挡板。
夜色里,一道小小的影子立刻俯冲下来,翅膀扇动得几乎不带风声,眨眼间就穿过狭窄的气窗,稳稳落在了唐丰的肩膀上。
正是之前派去盯梢指挥帐的那只领头灰椋鸟,它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疾飞过来的,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
“主人!主人!有重要发现!”灰椋鸟歪着脑袋,细碎的啾鸣在唐丰脑海里清晰地转化成人言。
唐丰心里一沉,指尖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别急,慢慢说。指挥帐里发生什么了?日军是不是有行动?”
“他们开会了!司令部来了电报,找到游击队的藏身村子了!”灰椋鸟叽叽喳喳地把偷听到的内容一股脑倒了出来,从司令部发来电报探明三处据点,到黑木光雄决定连夜偷袭,再到三路人马的分配、出发时间、合围地点、进攻信号,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它记性极好,连每一路配了多少机枪、哪支部队走哪条路、要提前封死哪些山口,都记得清清楚楚。
唐丰越听,脸色越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微微泛了白。
该死。
他心里暗骂一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三处村落,四五百抗日武装,还有村里的无辜百姓,要是真被日军凌晨三点围在村子里偷袭,后果不堪设想。这些日军下手有多狠,他比谁都清楚,“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真要冲进去,必定是血流成河,连老人孩子都未必能活下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日军的情报网。
游击队藏得这么偏,还是在深山里的村落,司令部居然能精准定位到三个具体的村子,连大致人数都摸得一清二楚,显然是安插了卧底,或者有细密的暗线在周边活动。
这可比正面的枪炮危险多了,要是不把这条线挖出来,往后抗日武装只会处处被动。
还好,还好是凌晨一点出发,三点才抵达合围。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现在刚过八点,还有将近七个钟头。就算小蓝飞到王家村要半个小时,联络点的人再往山里送消息,山路难走,算下来也还有四五个钟头的富余。
只要情报能顺利送到,游击队和百姓就有足够的时间转移,避开这场灭顶之灾。
“做得好,太及时了。”唐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先对着灰椋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立大功了。先歇会儿,吃点东西。”
说完,他没敢耽搁,立刻转身走到帐篷门口。先停下脚步,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正往东边去,渐渐走远,这才轻轻掀开一条门缝,借着外面微弱的火光快速扫了一圈左右。
帐篷外的土路上空荡荡的,不远处的岗哨背对着这边,正站得笔直地盯着营地中央的方向,没人往这边看。两侧的帐篷都黑着灯,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显然警察们累了一天,早就睡熟了。
确认安全,他才轻轻合上门帘,转身走回帐篷中间。
心念微动,下一秒,几张糙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纸张是最普通的黄麻纸,铅笔也是常见的廉价款式,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当成普通的办公文具,不会起疑。
他走到折叠桌旁,把马灯往身边挪了挪,伏下身,笔尖飞快地在纸面上划动起来。字迹写得又小又密,却工整清晰,没有半分潦草:
【急报:日军司令部已探明靠山村、南溪村、北坡坳三处游击据点,定于今日凌晨一点分三路出兵,三点完成合围,以三发信号弹为号同时偷袭。东路靠山村为主攻,日军一个步兵中队加皇协军一大队,六百余人,配重机枪、掷弹筒,沿溪谷进军;南路南溪村为皇协军二大队加保安处,三百余人,沿山脊进军;北路北坡坳为警察局加宪兵小队,三百余人,负责封死北部山口。日军火力充足,行事狠辣,令下‘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收到消息立刻组织三地百姓与武装人员连夜转移,避开正面交锋,重点防范各山口隘口,勿走大路,务必于凌晨两点前全部撤入深山。】
写完,他又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关键信息,也没有暴露身份的痕迹,这才将纸条紧紧卷成细细的一卷,用细线在中间扎了一道,防止散开。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走到气窗边,嘴唇微抿,吹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口哨,声调婉转,像山林里的夜鸟低鸣,正是召唤小蓝的专属信号。
哨声刚落,不过两三秒的功夫,气窗外就传来翅膀扇动的轻响。一只通体湛蓝、身形灵巧的信鸽落在了窗沿上,正是小蓝。
它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唐丰,发出一声轻柔的咕咕声:“主人,有什么吩咐?”
“小蓝,这次任务很急。”唐丰把卷好的纸条轻轻塞进它脚边绑着的小布筒里,塞得严严实实,又伸手轻轻顺了顺它的羽毛,语气郑重,“你立刻飞去王家村,找村口那户门口挂着红布的泥巴屋子,把纸条扔在他家窗台上就行,不用等人出来。
记住,避开大路和营地的探照灯,尽量贴着树林飞,别被人发现。事关几百条人命,一定要快,明白吗?”
“主人放心,保证送到!”小蓝扑棱了一下翅膀,像是在点头应下。它用尖喙轻轻蹭了蹭唐丰的指尖,随即展开翅膀,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扎进了窗外浓稠的夜色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唐丰站在窗边,目送着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松林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山风从气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微微发凉。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那块石头却没能完全落地,情报已经送出去了,可能不能及时收到、游击队能不能顺利转移,还是未知数。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转过身,看向正站在桌沿上歪头看他的灰椋鸟,嘴角微微柔和了几分。心念一动,掌心便多出了一小把饱满的谷物和几条晒干的虫干,都是系统里兑换的、鸟儿最爱吃的东西。
“过来吧,今晚辛苦了,这是奖励你的。”他把食物放在桌角,轻声说道。
灰椋鸟立刻欢快地啾鸣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过去,低头啄食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细碎叫声,像是在说“谢谢主人”。
唐丰看着它,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又叮嘱道:“吃完了就回去换班,继续盯着指挥帐。黑木光雄那边要是再有新的命令,或者114联队有消息传过来,立刻回来告诉我,一刻都不能耽误。”
灰椋鸟叼着虫干,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叽叽喳喳地应了一声。
等它吃饱喝足,再次振翅从气窗飞出去,重新融入夜色里,帐篷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唐丰重新坐回小马扎上,却没了拿起书的心思。他抬眼看向帐篷顶,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帆布,落在了营地中央那顶还亮着微光的指挥帐上。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可这只是开始。明天凌晨的行动,他必须亲自带队去北坡坳。
到时候怎么佯装搜山、怎么故意放慢合围速度、怎么暗中给撤退的队伍留出空隙,都得一步步算计好,半点破绽都不能露。
更何况,百合芳子的怀疑还没解除,冈田本村的114联队也还没露面。这黑风岭的夜,还长着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情绪,重新拿起那本旧书。只是这一次,书页上的字更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盘算与筹谋。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映出他眼底深处的坚定与沉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