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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谢云龙带人设下埋伏

    另一个方向!

    南溪村西南侧的芦苇荡,是从黑风岭南麓山脊路直通村子的必经隘口。凌晨两点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旁边的溪流泛着暗沉沉的水光,河面上的水汽顺着夜风卷进芦苇丛,沾在人脸上凉丝丝的,混着水草与湿泥的腥气,往衣领里钻。

    一人多高的芦苇秆密密匝匝挤成了墙,风一吹就掀起层层叠叠的浪,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刚好能盖住所有细微的动静,成了天然的掩护。

    谢云龙趴在路北一处稍高的土坎后面,半个身子埋在芦苇丛最深处。灰布军装早被夜露打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脊背上,透着山里深夜的寒气,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纹丝不动。

    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盒子炮,保险早已打开,指腹搭在扳机边缘,稳得像生了根。

    面前的芦苇被他悄悄拨开一道细缝,刚好能看清脚下那条蜿蜒的土路,路面窄得很,顶多容三人并排走,前后都被芦苇遮得严严实实,别说夜里,就是大白天走进去,也望不到头尾,正是打伏击的绝好地形。

    他微微侧头,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一点天光,瞥了眼腕上的旧手表,时针刚划过两点整。

    算着时间,皇协军凌晨一点从黑风岭营地出发,走山脊路往下绕,再有小半个钟头,怎么也该摸到这片芦苇荡了。

    从谢家寨急行军赶过来的时候,他就盯上了这块地方,路窄、林密、退可进山、进可封路,敌人只要钻进来,就是钻进了死口袋,插翅难飞。

    一个钟头前,六百多号人马借着夜色摸到芦苇荡边缘,他当场就下了死命令:全员就地埋伏,不许出声、不许抽烟、不许随意晃动芦苇秆,哪怕虫子爬脸、露水浸身,也得钉在原地,谁敢暴露半分踪迹,军法从事。

    此刻整片芦苇荡静得只剩风声。六百多号人散在道路两侧,像彻底融进了黑暗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前排的手榴弹组趴在最靠近土路的位置,每人腰里别着四颗木柄手榴弹,盖子早就悄悄拧开,拉环套在指头上,只等一声令下就能砸出去。

    中段三个制高点各架了一挺捷克式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顺着土路延伸,弹点卡得严严实实,副射手蹲在一旁,怀里抱着备用弹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边的入口。

    老兵们都稳得很,趴在泥地里半眯着眼养神,手指搭在枪栓上,连呼吸都踩在风的节奏里,这种伏击仗他们打得多了,知道最熬人的就是等待,最要紧的就是沉住气。

    新兵蛋子就没这份定力了,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步枪握得指节发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时不时就往路口瞟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每每被身旁的班长用胳膊肘轻轻一撞,才赶紧咬住下唇,死死绷住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的新兵脸上被芦苇叶划了细细的血痕,痒得钻心,也不敢抬手挠一下,只能硬憋着,任由露水混着血珠往下淌。

    就在这时,身后的芦苇丛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节奏短促,混在风声里几乎辨不出来。

    谢云龙耳朵一动,指尖瞬间扣紧了枪柄,却没回头,这是侦察班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的芦苇晃动声,是自己人。

    果然,下一秒,芦苇秆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道缝,侦察班班长弓着腰钻了进来。他脸上沾了不少芦苇絮,额角还划了道细口子,裤腿上全是泥点,脚步轻得像猫,几步就蹭到谢云龙身边,顺势趴了下来,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连长,兄弟们都埋伏妥当了,半点破绽没露。”

    他喘了口极轻的气,一一报着部署:“左翼两个步兵排,顺着芦苇沟藏在土坡后面,步枪都架稳了,能罩住整条路的前半段;右翼三个排,分了两队,一队打中间,一队断后路,都卡好了位置。机枪班在东头那三个土墩子后面,射界敞亮得很,从北头到南头,整条路全在火力范围内,跑不了一个。断后的一排已经绕到南边出口了,藏在芦苇荡最深处,等敌人全钻进来,立马封死退路,保证把口袋扎得严严实实。”

    谢云龙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北边的路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着点风沙磨过的沙哑:“沿途有没有留下痕迹?南溪村那边有动静没?”

    “没有。”二柱把头摇得很笃定,“咱们抄的是后山的野路过来的,特意绕开了所有大路和岗哨,连脚印都特意扫过了,绝对没留尾巴。南溪村那边黑灯瞎火的,半点亮光都没有,一点人声都听不见,估摸着村里的武装和老百姓早就撤进深山了,咱们来的时候就剩空村子了。”

    “好。”谢云龙嘴角抿起一点冷硬的弧度,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总部的情报错不了,赵世龙那伙人铁定走这条路。这是去南溪村最近的道,他们要赶三点钟合围,就不敢绕远路,非得钻咱们这个口袋不可。”

    他指尖在湿软的泥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地图上划线,沉声叮嘱道:“你再去跟各班排长传一遍我的话,都给我把眼睛擦亮,手也稳住了。等会儿敌人过来,先头部队进了伏击圈不许开枪,得等大部队全钻进来,首尾都卡死了,听我哨声再动手。

    第一轮先招呼手榴弹,往人堆里砸,炸懵他们之后,机枪再全力扫射,专打当官的和机枪手,先把他们的指挥和火力打掉。”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都给我记着,速战速决,别恋战。二十分钟内解决战斗,打扫战场快准狠,枪支弹药、粮食药品全带走,俘虏挑有用的带两个,剩下的按规矩来。打完立刻按原路撤,不许逗留,不许暴露撤退方向,谁敢贪功耽误事,我毙了他。”

    “明白!”侦查兵班长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连长,兄弟们都憋着劲呢!一听说是打赵世龙那帮汉奸,个个摩拳擦掌的,都说要给之前被他们祸害的乡亲们报仇。几个新兵蛋子紧张归紧张,手里的枪都攥得紧着呢,绝掉不了链子。”

    “报仇不急,打赢了才算数。”谢云龙眼神沉了沉,“告诉各班班长,把新兵都看紧点,别看见人就慌神乱开枪,打草惊蛇坏了大事,军法处置。都沉住气,咱们占尽了天时地利,这仗稳赢。”

    “是!我这就去传命令!”侦察兵班长应了一声,弓着腰,双手轻轻拨开芦苇秆,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没几步就融进了浓密的芦苇丛里,连点晃动的痕迹都没留下。

    芦苇荡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伴着远处溪流的哗哗声,像一首低低的夜曲。

    谢云龙重新把目光投向北边的路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心里默默盘算着。

    赵世龙是什么货色,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本是当地保安团的团长,日本人一来就投了降,领着手下那帮兵痞横行乡里,抢粮抓丁、欺男霸女,坏事干了一箩筐,偏偏贪生怕死,真遇上硬仗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次埋伏,占地形、占先机,还是黑灯瞎火的夜袭,别说对面是一帮乌合之众的伪军,就算是鬼子正规军,也得扒层皮下来。

    他谢云龙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淞沪战场打到山里打游击,还从来没打过这么稳妥的仗。

    他又低头瞥了眼手表,两点零七分。等待的时间总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几倍 。

    露水越来越重,顺着芦苇秆往下滴,落在他的脖子里,凉得他微微缩了缩肩膀,身子却依旧钉在原地,半点没动。

    他想起临出发前苏婉红着眼眶叮嘱的样子,想起寨里老老少少的家眷,想起山里缺衣少弹的弟兄们,又想起戴老板电报里那句“此战为南路关键,务必取胜”。

    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眼神也越来越亮,像黑夜里的两点星火。

    这一仗,不光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不光要吃掉这伙伪军,还要让黑木光雄知道,黑风岭不是他想来就能来、想剿就能剿的地方。

    谢云龙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泥腥气的空气,缓缓吐出来,目光死死锁着北边的路口。

    黑暗里,仿佛已经能听见伪军拖沓的脚步声,正顺着山路一点点靠近。

    猎物,就要进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