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天空之中,那只灰蓝色的山雀正在全速飞行。
小蓝飞得很高,飞得很快。它的翅膀有力地扇动着,在空中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穿过云层的缝隙,越过沉睡的山林,朝着西北方向的王家村疾飞而去。
夜风呼呼地从它的羽翼间穿过,带着山林里松脂的清香和远处溪涧的潮湿气息。小蓝的眼睛在空中里看得很清楚,这是它的天赋本能,再远的距离,也挡不住它的视线。地面上的山川、河流、村庄,在它眼里就像一幅摊开的画卷,清晰而鲜明。
它抓着那张纸条,抓得很紧,指甲透过纸面微微嵌了进去,确保无论飞多快、风多大,纸条都不会脱落。
这是主人交给它的任务,是事关几百条人命的大事,它不能出半点差错。
从日军营地到王家村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也就二十多里地。以普通山雀的飞行速度来说,不到半个小时,它就已经飞完了大半的路程。
脚下的山峦渐渐变得平缓,树林也从连绵的原始森林变成了零星的果树和桑田。远处,一个傍山依水的村子缓缓浮现而出,正是王家村。
小蓝收拢翅膀,降低了飞行高度,贴着树梢滑翔过去。
村子人不多,而且大部分人都已经搬离了,所以此刻十分平静,隐隐只能听到几声狗叫。
小蓝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它越过村口的古槐树,越过村中间那口老井,径直朝着村子西头的一处院落飞去。
那是李阳的家。
李阳是军统安插在这一带的潜伏发报员,也是唐丰与总部之间的情报中转站。唐丰每次收集到的情报,都由小蓝送到李阳这里,再由李阳用电台发送到山城军统总部。这个链条虽然多了个环节,但胜在安全,即使李阳的电台被日军探测到,也查不到唐丰头上,因为唐丰和李阳之间根本没有通过任何常规通讯工具联系过。
小蓝飞到李阳家的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低头往下看。
院子里,一个身影正弯着腰,拿着锄头在院子角落的菜地里翻土。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翻起湿润的泥土,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人的脸上,正是李阳。
李阳脸膛黝黑,身材壮实,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布衫,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但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人,手里掌握着一部大功率电台,是一名非常杰出优秀的发报员。
小蓝在李阳头顶盘旋了两圈,犹豫了一下。它在想,要不要直接飞下去把纸条给他?按照以往的做法,它应该找个隐蔽的地方落下,然后用某种方式敲门,但今天情况有些特殊,李阳并没有在家,它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小蓝翅膀一收,俯冲而下,然后直接在李阳头顶三米高的地方盘旋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李阳正挥着锄头翻地,忽然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阵细碎的风声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了几缕头发。他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往上看。
一只鸟。
一只羽毛泛着灰蓝色光泽的小鸟,正在他头顶盘旋,飞得很低,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咦?”
李阳皱了皱眉,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仰着头看着那只鸟,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只鸟儿怎么围着我转?”
山里的鸟儿他见得多了,麻雀、喜鹊、斑鸠、乌鸦,什么样的都有,但大白天围着人转的,怕是很少见,这鸟儿怕不是迷路了吧?
李阳摇了摇头,正准备低头继续干活,忽然目光一凝。
他看见了。
这只鸟的爪子上,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小小的方块,浅色的,像是纸。鸟爪子蜷曲着,把那东西扣得紧紧的,看起来不像是无意中抓到的杂物。
李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这是……”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瞬间把他之前所有的疑惑全都照得雪亮。
前天晚上,他在屋里听见有人敲门,出来看的时候却什么人都没有,只在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他当时就觉得奇怪,门是从外面敲的,但外面确实没有人,脚步声也没有,就像敲门的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难道说……
李阳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鸟。他抬起手,试探性地往上伸了伸,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像是在招呼一只鸽子。
小蓝看到他伸手,便不再盘旋,松开了爪子。
那张折叠好的纸条从它的爪间落了下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轻飘飘地落向李阳摊开的手掌。
李阳一把接住,手指触到纸条的瞬间,他的呼吸都停了。
纸条!
果然是一张纸条!
他顾不上头顶的鸟了,手忙脚乱地将纸条展开,凑到眼前。月光虽然昏暗,但纸条上的字迹还算清晰,一笔一划映入了他的眼帘……
【明早小鬼子将对黑风岭谢家寨进行轰炸,如果谢家寨是抗日志士,请立刻通知转移!情况十万火急,切勿耽搁!……灰太狼】
轰!
李阳的脑子里像是有颗手榴弹炸开了。
明早轰炸!
谢家寨!
十万火急!
这几个词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浇得冰凉。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那只鸟儿,那只灰蓝色的山雀已经飞高了一些,在夜空中盘旋了半圈,然后翅膀一振,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
李阳呆呆地看着鸟儿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没合拢。
他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