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步兵联队！
青云山！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作为一名军统的发报员，他太清楚114步兵联队这四个字的分量了。那是一支让军统和各方抗日武装都头疼不已的日军精锐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作战经验丰富，手段极其残忍。这样一支部队出现在了青云山一带，意味着什么，不用灰太狼多说，他也非常清楚。
“我的天……”
李阳喃喃地念叨着，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灰太狼连这个都能搞到……这可是日军野战部队的调动情报，比战术层面的情报高了不知道多少个级别……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很快就想起了上午的教训，抬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震惊和猜测全部拍飞了出去。
“想这些干什么！情报紧急，必须马上给总部发报！”
他转身就往屋里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伪装成木柜的暗门前，推开柜子，打开铁锁，沿着狭窄的台阶飞快地往下跑。
暗室里，电台还保持着上午发报之后的原样，预热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绿光。
李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熟练地操作起来。戴上耳机，调整频率，将手按在发报键上。
滴答滴答……
清脆的电报声再次在暗室里响起，在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阳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将纸条上的情报转换成一组组加密电码，通过空气和电波，发送向千里之外的重庆军统总部。
他发出的电报内容是：
【绝密·加急·灰太狼情报：日军第114步兵联队已抵达青云山一带，正朝上海方向收缩。若青云山有我方武装或友军，请立即通知转移或隐蔽。该部为日军精锐野战部队，火力兵力均占优势，切莫与之正面交锋！灰太狼。】
发完电报，李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摘下耳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一天之内，连续两次收到灰太狼的紧急情报，每一次都是关乎几百条人命的大事，每一次都是十万火急不容耽搁。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让他这个老发报员都感到有些吃不消。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敬佩和自豪。
敬佩的是，那位从未谋面的灰太狼，居然能够搞到如此高级别、如此精准的情报。无论是谢家寨的轰炸计划，还是114联队的调动情况，这些都是日军的高度机密，普通的情报人员连边都摸不到，但灰太狼却能准确无误地拿到手，并且及时传递出来。
自豪的是，他和灰太狼是战友。
虽然素未谋面，但他们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为着同样的目标而战斗。他负责传递情报，灰太狼负责获取情报，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合作，都能挽救无数同胞的性命。
“灰太狼……”
李阳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盏煤油灯摇曳的火苗，轻声念叨着这个代号。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而在王家村外面的夜空中，那只灰蓝色的山雀已经飞得很远了。
小蓝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飞，速度比来的时候稍慢了一些。连续两个来回的长途飞行，让它的体力消耗很大。翅膀每扇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肌肉深处传来的酸痛感。但它并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稳稳地扇动着翅膀，朝着日军营地的方向飞去。
它的任务还没完。
把情报送到只是第一步，它还得回去继续监视营地里的动静。今晚主人要跟着日军的队伍出发去谢家寨，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它是主人最可靠的眼睛和耳朵，必须时刻守在主人身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想到这里，小蓝咬紧牙关，又加快了翅膀扇动的频率。
夜风呼呼地从它的羽翼间穿过，带着山林里松脂的清香和远处溪涧的潮湿气息。脚下的山川和河流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无声的巨人，静静地看着这只小小的山雀从它们的头顶掠过。
而在数十里外的谢家寨，此刻已经完全空了。
就在日军营地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发的同时，谢家寨的九百多号人，已经在黑风岭深处的密林里走了一个下午。
撤退的队伍在山林中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黑色长蛇，在参天古木和茂密灌木之间缓慢而坚定地穿行着。队伍的最前面是侦察班，由几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兵组成，他们端着枪，猫着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寸山林，随时准备发出警报。
队伍的中段是主力部队，六百多名战士排成两列纵队，肩上扛着步枪和弹药箱，腰间挂着水壶和干粮袋，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队伍的最后面是家属和辎重，老人、妇女、孩子，还有驮着物资的骡马和板车，在士兵们的护送下艰难地跟着队伍的行进节奏。
二号备用据点在黑风岭更深处的一片峡谷里，距离谢家寨大约有四十里山路。那里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缝可以进出，易守难攻的程度比起谢家寨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那片峡谷里植被茂密，水源充足，还有一个天然的山洞可以作为临时的营房，是谢云龙早就选好的备用基地。
谢云龙走在队伍的中段，手里拄着一根随手砍来的树枝当作登山杖，军装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额头上也满是汗珠，但他的脚步却依然稳健有力。他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身后的队伍，催促大家动作快点，然后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通讯班长赵岩背着那台珍贵的电台，紧紧跟在谢云龙身后。电台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外面又包了一层帆布，被小心翼翼地捆在他的背上，像是一个巨大的蜗牛壳。赵岩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生怕摔倒了把电台磕坏。
“连长，”赵岩边走边喘着气问，“你说小鬼子今晚真的会来轰炸吗？”
“灰太狼说会，那就一定会。”谢云龙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沉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咱们在军统待了这么多年，灰太狼的情报什么时候错过？”
“倒也是。”赵岩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咱们到了二号据点之后怎么办？就一直躲在里面？”
“先躲两天，看看情况。”谢云龙说，手里的树枝在地面上用力一撑，跳过了一条横在路上的树根，“等鬼子的轰炸机炸完了，地面部队也折腾够了，他们自然会撤退。黑木光雄这个人心高气傲，扑了个空之后肯定暴跳如雷，没准会把怒气撒在别的地方。咱们就躲在黑风岭深处，让他找不着，急死他。”
赵岩咧嘴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可惜了咱们的寨子，盖了那么久，就这么让鬼子炸了。”
“寨子炸了可以再盖。”谢云龙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咱们这九百多号人还活着，随时都能东山再起。灰太狼的情报救了咱们全寨人的命，这份恩情，咱们得记在心里。”
赵岩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在密林中穿行着。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头顶的树冠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
队伍里点起了几根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密林中跳动着，将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树干和藤蔓映得忽明忽暗，像是走进了一片诡异的梦境。
前面的侦察兵突然停了下来，打出了一个手势。整个队伍立刻停止了前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山林中一瞬间变得格外安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低鸣。
几秒钟后，侦察兵再次打出了手势，安全，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开始了移动。
谢云龙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在层层叠叠的密林和山峦的遮挡下，谢家寨早就看不见了。
但谢云龙知道，那座寨子还静静地矗立在黑风岭东麓的半山腰上，像是一座沉默的坟墓，等待着今晚那一场注定会到来的轰炸。
“小鬼子，”谢云龙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们炸吧。炸个痛快，炸个寂寞。”
他转过身，拄着树枝，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