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大佐……”
身后传来了一个犹豫的声音。
是小田次郎。
小田次郎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黑木光雄的侧后方,他的双手依旧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缩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一下,嘴唇嚅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中村少佐这一次带兵攻打谢家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味道。
“会一帆风顺吗?”
他的目光望向黑木光雄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担忧。他的嘴唇又嚅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黑木光雄没有回头。
他依旧背对着小田次郎,目光凝视着远处的黑暗。但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过了片刻,黑木光雄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小田次郎的脸上。篝火的光芒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外半边脸则陷在阴影里,形成了强烈的明暗对比。
他哼了一声,明显有些不满,反问道:“小田君,怎么感觉你没有自信呢?”
小田次郎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黑木光雄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田次郎,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这一次的计划天衣无缝,谢家寨的抗日分子绝对插翅难逃!”
小田次郎的肩膀缩得更紧了。他的嘴唇颤抖了两下,眼神闪烁着,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他猛地抬起了头,目光和黑木光雄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黑木大佐……”
小田次郎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坚定了起来,像是一个终于鼓起勇气说出真话的孩子。
“我不是没有信心。我只是害怕情报又泄露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扑通一声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黑木光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上次咱们攻打南溪村、靠山村、北坡坳,明明信心满满,十拿九稳,可结果呢?”小田次郎一咬牙,一口气说出了心中的顾虑,“结果还是失败了,三处抗日分子都提前转移逃跑了,甚至我们还遭遇了埋伏,导致损失惨重。”
小田次郎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每一次咱们都觉得自己计划周密,每一次咱们都觉得肯定能成功,可结果都被灰太狼悄无声息窃取了情报,所以我才有些担心,我害怕今晚又是这样。我害怕等咱们的飞机炸完,中村少佐带着人冲进去,结果发现寨子里又是空无一人。我害怕那个灰太狼,又像前几次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黑木光雄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化着。篝火的光芒在他的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小田次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因为那些话,也正是他自己心里一直在想却不敢说出来的。
南溪村。
靠山村。
北坡坳。
三次行动,三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让黑木光雄感到一种深深的耻辱。他在帝国陆军服役了二十多年,参加过无数次战斗,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一个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的幽灵,一个总是能提前一步猜透他意图的鬼魅。
灰太狼。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黑木光雄的心脏里,每一次心跳都会带来一阵刺痛。
他想要反驳小田次郎。
他想要大声告诉小田次郎,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计划更加周密,这一次的保密更加严格,这一次灰太狼不可能知道。
可是他自己的心里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到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一样,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
土坡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
只有夜风在呼呼吹过。
只有三个人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老长老长。
石田光一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手里捧着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钢笔,站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黑暗,表情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他既没有附和黑木光雄的话,也没有反驳小田次郎的担忧。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但在这片沉默之中,他突然开口了。
“轰炸谢家寨的计划。”
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只有我们四人知道。另外就是空军那边的联络官。”
他又停顿了一下。
“最后就只有司令官阁下一人。”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们四人,绝对没问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黑木光雄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司令官阁下,肯定也……”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司令官阁下是帝国的重臣,更不可能有问题。
“至于空军那边……”
石田光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篝火跳动的光芒。
“应该也没问题。空军不同于陆军,飞行员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精锐,思想审查极其严格,任何一个可疑分子都会被剔除出去。空军诞生叛徒的几率太低太低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严密的逻辑推理。
“如此的话,无论灰太狼是谁,无论他潜伏在哪里,他都没办法窃取这次的计划,除非他不是人。”
“而是鬼怪。”
这四个字一说出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