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木云流走进帐篷，一眼就看到了盘腿坐在地上的冈田本村。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背微微弓了起来，脚步也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对冈田本村，是发自内心的忌惮。
不光是他，整个114联队的人，对冈田本村都是既敬又怕。敬的是他的战功和能力，怕的是他的脾气和手段。冈田本村这个人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在和颜悦色地跟你说话，下一秒就可能拔出武士刀砍掉你的脑袋。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错话。
川木云流走到距离冈田本村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啪地一个立正，右手举到太阳穴边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冈田长官！”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有两份重要情报，请过目！”
他说着，双手捧着那两张微微发皱的电报，恭恭敬敬地递了出去。
冈田本村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眼白多眼黑少，瞳孔是一种很浅的棕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黄色的。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潭死水底下似乎潜藏着什么东西，某种冰冷的、危险的、随时可能扑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手，从川木云流手中接过了那两份电报，目光落在了第一份电报上。
电报是上海特高课发来的，电报的抬头标注着“机密”两个字。
电报的内容大致是：
【黑木光雄大佐率领的部队，于昨日夜间对黑风岭一带的南溪村、北坡坳、靠山村三处抗日武装据点发起了突然袭击。然而，三处抗日武装全部提前转移，黑木光雄的部队扑了个空。不仅如此，在追击和搜索过程中，黑木光雄的部队还遭遇了预设的陷阱和伏击，造成了一定的人员伤亡。根据特高课的调查，情报泄露的源头指向军统的精英王牌潜伏特工，代号“灰太狼”。至于此人是何身份、潜伏在哪个部门，至今没有任何进展。】
冈田本村看着这份电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阅读一份无聊的公文。
看完之后，他把电报放在了一旁的地垫上，动作依旧很慢很稳。
“有意思。”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灰太狼，我听说过。”
他的目光微微抬起，望向了帐篷角落里的黑暗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上海隐藏极深，多次获取我大日本帝国的机密情报，多次暗杀我大日本帝国的高级军官。”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特高课这群废物。这么久了，居然连一个潜伏特工都抓不住。”
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还有黑木光雄，此人也是个老顽固。打仗的方式还停留在十年前那种正面冲锋、步步为营的旧式战术。早就已经落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掩饰，完全是一副前辈评价后辈、高手评价庸手的口吻。在他的认知里，黑木光雄虽然和他一样都是大佐军衔，但在军事才能和战术眼光上，黑木光雄比他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从来没有把黑木光雄放在眼里。
事实上，他很少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一次……”
冈田本村继续说，声音变得微微高昂了一些，像是在发表什么宣言，“等我解决了所有华东后方的抗日分子，抵达上海之后，我一定要亲手将灰太狼抓出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眯成了一条细缝，缝里透出的光芒变得冰冷而锐利。
“然后……”
他拿起了怀里的武士刀，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握住刀鞘，手腕轻轻一抖。
噌！
武士刀被他拔出了三寸。
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那道光芒一闪而逝，却刺得川木云流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刀刃上隐隐可以看到一层细密的水波纹，那是古刀匠用特殊工艺锻造时留下的纹理，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美丽而致命。
冈田本村的目光落在刀刃上，眼神里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
“一刀一刀将他的皮肉割下来。”
他把剩下的半截话说完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极有诗意的事情。
然后他右手一推，将拔出了三寸的刀刃重新送回了刀鞘。刀锋和鞘口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脆。
川木云流站在三步之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但嘴唇却干得厉害，像是几天没喝水一样。
他见过冈田本村用这把刀砍人。
那是一个被俘虏的龙国士兵，二十岁出头，很年轻，跪在地上，被两个日本兵按着肩膀。冈田本村站在那个俘虏身后，拔出这把武士刀，高高举起，然后一刀劈下。
那个俘虏的脑袋咕噜噜地滚出了老远，脖子上的断口平滑得像是被机器切割的一样。血从断口里喷涌而出，溅了冈田本村一身一脸。
但冈田本村只是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让川木云流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话。
“这把刀，还是不够快。”
从那以后，川木云流每次看到这把刀，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画面，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还有呢？”
冈田本村的声音将川木云流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冈田本村放下了武士刀，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川木云流。他的目光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波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有一份情报是什么？”
川木云流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回答道：“第二份情报是军部情报科发过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
“说在距离青云山以南的长坪镇，发现了抗日游击队的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