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山间的土路奔驰着。这条路虽然不算宽敞,但足够两匹马并排奔跑。路的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树木的枝条在夜风中摇曳着,像是无数只伸展的手臂。头顶的星空在树冠的缝隙中时隐时现,像是一盏盏微弱的指路明灯。
马蹄声在山林间回荡着,惊起了无数夜宿的鸟雀。鸟雀们扑簌簌地从枝头飞起,在夜空中惊慌地盘旋着,发出刺耳的鸣叫声。林间的野兽也被惊动了,远远地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但骑兵们毫不在意。
他们只有一个目标:长坪镇。
他们只有一个任务:杀光所有人。
关谷次郎冲在最前面,胯下的黑马四蹄如飞,鬃毛在夜风中飘扬着,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他的右手握着骑兵刀,刀刃出鞘,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的脑海里已经在想象着冲进长坪镇之后的画面了。
骑兵冲进去,马蹄踏碎木门,战刀砍翻一切敢于抵抗的人。然后放火烧屋,将整个镇子变成一片火海。那些躲在地窖里的,用烟熏出来。那些逃到山上的,追上去砍死。那些藏在床底下的,拖出来捅死。
一个不留。
统统杀光。
这是冈田长官的命令。
也是他最喜欢执行的命令。
“驾!”
关谷次郎大喝一声,双腿再次夹紧马肚子,黑马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身后的骑兵们紧紧跟上。
一千多匹战马在夜色中狂奔着,马蹄声汇成了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是远方的闷雷滚滚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烟尘,烟尘在马队后面翻滚着,久久不散。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融入了远方的黑暗。
只有马蹄声还在山林间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夜的寂静里。
…………
而此刻的长坪镇,还不知道死神正在朝他们奔来。
夜色越来越浓了。
时间的指针,在不知不觉中,指向了晚上九点半!
长坪镇。
这是一个并不大的镇子,坐落在青云山以南大约三十里的一处河谷里。镇子的东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河水流淌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悦耳。
镇子的西边和南边是一片片的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被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月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镇子的北边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夜风吹过的时候,松涛阵阵,像是大海的潮声。
镇子本身只有百来户人家,房屋大多数是土坯房和木架房,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河谷的两侧。镇子中央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街,街上开着几家杂货铺、米店、药铺和茶馆,但此刻都已经关了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纸糊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
这个镇子看起来和普通的南方小镇没有任何区别。
安静、祥和、与世无争。
但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里,是抗日游击队的一个重要据点。
确切地说,是军统忠义救国军第三支队第二大队的临时驻地。
大队长姓李,叫李浩生,今年三十七岁,原本是黄埔军校第六期的毕业生,后来被戴笠招入了军统,派到华东地区组织抗日游击队。他已经在这片山区活动了两年多,打过几十次大大小小的仗,从最初的几十个人发展到现在的五百多人,手里有枪,有电台,有情报网络,是一支让当地日军颇为头疼的抗日力量。
此刻,李浩生正坐在一间不起眼的民房院子里。
这间民房位于镇子的东北角,靠着那条大河,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将院子遮蔽得严严实实。院子的围墙是用河滩上的鹅卵石砌成的,有一人多高,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榆木门板,门板上钉着铁条,结实得很。
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小,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发出微弱的黄光。灯光堪堪照亮了石桌周围一小块区域,其余的地方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石桌边上坐着三个人。
坐在最里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肩膀宽厚,四方脸,浓眉大眼,下巴上长着短短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军装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穿得也很整齐。他的腰间扎着一根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驳壳枪,枪柄被磨得发亮。
此人正是大队长李浩生。
李浩生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像是教书先生。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利索。他叫赵明远,是大队的政委,负责队伍的思想工作和组织纪律。
李浩生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五短身材,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刻。他穿着一件羊皮坎肩,坎肩下面的粗布褂子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了。
他叫张老根,是大队的副大队长,从小在黑风岭一带打猎为生,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在山林里走个来回。
三人的面前各放着一个粗瓷茶杯,杯子里泡着当地产的山茶,茶香在夜风中飘散着。
李浩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三根,递给赵明远一根,又递给张老根一根,然后自己叼上一根。张老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先给李浩生点上,又给赵明远点上,最后才给自己点上。
三根烟在夜色中明灭着,像是三只红色的萤火虫。
李浩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烟雾在煤油灯的光芒中翻涌着,变幻着形状,然后被夜风吹散。
“黑风岭那边,前两天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李浩生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是那种长期抽烟和熬夜之后特有的嗓音。
“听说了吗?”
赵明远点了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听说了。”他说,“可靠消息,黑风岭那边聚集了大量小鬼子士兵,正在对那一带进行拉网式的大扫荡。南溪村、靠山村、北坡坳,三处抗日据点都被列入了扫荡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