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要慌!”
李浩生的声音像是炸雷一样在院子里响起。
这声音不高,但异常沉稳有力,像是一块巨大的磐石砸进了湍急的河流中,瞬间镇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张老根握紧了枪。
许勇站直了身体。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望向了李浩生。
煤油灯的光芒照在李浩生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的线条刚硬得像是刀削斧劈出来的。
“赵明远!”
李浩生的目光刷地一下扫向了赵明远。
“到!”
赵明远条件反射般地一个立正,瘦高的身体绷得笔直。
“你立刻去枪声响起的地方,打探消息,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李浩生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机关枪射出的子弹。
“要搞清楚敌人的兵力部署,进攻方向,火力配置!能搞清楚多少就搞清楚多少!动作要快!给你十分钟时间,不管搞清楚多少,都必须回来向我报告!”
“是!”
赵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就朝院门口跑去。他跑得很快,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几步就冲到了院门口。他一把拉开榆木门板,月光从门外涌了进来,在他的身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他一弯腰,整个人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入了夜色之中,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张老根!”
李浩生的目光转向了张老根。
“到!”
张老根往前跨了一步,挺起了胸膛。他握着驳壳枪的手不再颤抖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决然的表情。
“你立刻去召集老百姓!”
李浩生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凡能跑的,先立刻朝着后山转移!不要浪费一点时间!记住,是后山!往北走!往黑风岭的方向走!那片林子深,小鬼子不容易找到!动作一定要快!让弟兄们帮着老百姓一起撤!老人、小孩、妇女优先!能带的东西不要带太多,粮食、水、衣服,能拿多少拿多少!其他的统统扔掉!命比东西重要!”
“是!”
张老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李浩生突然叫住了他。
张老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你自己也要小心。”
李浩生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把老百姓送进山之后,立刻派人回来报信。如果……”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镇子守不住了,你们就不要回来了,直接往深山里撤,能走多远走多远。”
张老根愣住了。
他看着李浩生的脸,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的连长,看着他那双在煤油灯下闪烁着坚毅光芒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浩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镇子守不住了,那他们这些留下来阻击的人,恐怕就再也走不了了。
“连长……”
张老根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他娘的婆婆妈妈的!”
李浩生一巴掌拍在张老根的肩膀上,力气很大,拍得张老根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快走!耽误了时间,老子拿你是问!”
“是!”
张老根咬着牙,猛地一个转身,大踏步地朝院门外走去。他走得很急,脚步踩得泥地咚咚作响。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许勇!”
李浩生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年轻人身上。
“到!”
许勇挺起了胸膛,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了起来。
“你和我召集兄弟们!跟我冲!”
李浩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吹响了冲锋号。
“老子倒要看看,他冈田本村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是!”
许勇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李浩生转身走进了屋子里。这是一间普通的土坯房,墙壁被烟熏得发黑,屋顶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了靠近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在屋子的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木箱子。这些木箱子有大有小,有的是绿色的军火箱,有的是普通的木板箱。箱子上用黑漆写着编号和物品名称,但此刻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
李浩生走到一个最大的木箱子前面,蹲下身子,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锁里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铁锁弹开了。他掀开箱盖,月光照进了箱子里面。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颗手榴弹。
这些手榴弹是巩县兵工厂生产的,仿德国M24式的木柄手榴弹,木柄上刻着细细的防滑纹路,铁壳上涂着一层暗绿色的防锈漆。每一颗手榴弹都擦得锃亮,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李浩生抓起两颗手榴弹,塞进了腰间的皮带上。然后又抓了两颗,递给身后的许勇。
“拿着。”
许勇接过手榴弹,手在微微发抖。他入伍才半年,虽然参加过几次小规模的战斗,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今晚这样的情况。手榴弹的木柄冰凉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怕不怕?”
李浩生一边往身上挂手榴弹,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怕……”
许勇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在发抖。
“怕就对了。”
李浩生又抓了两颗手榴弹挂在腰上,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满装的子弹盒,塞进了口袋里。
“谁说不怕那是假的。我也怕。”
他转过身,看着许勇。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是两团火。
“但是怕归怕,该上的时候还是得上。为什么?因为咱们身后是几百号父老乡亲,是咱们的父母兄弟,是咱们的妻儿老小。咱们要是退了,他们就完了。所以咱们不能退,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
许勇听着李浩生的话,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他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连长,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语气却变得坚定了起来。
“好样的。”
李浩生拍了拍许勇的肩膀,然后拿着武器箱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