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诡谲,甚至……带着一种小希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温柔与痛楚。
阿般轻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你。”
帮助?帮助一个陌生人实现愿望?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走这么危险的路,只是为了帮助她?
小希混乱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他们之前提到“最重要的人”时,那种温柔而坚定的神色。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来,又迅速被她压下。
怎么可能……
但此刻,比起“他们是什么”的恐惧,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攫住了她——是这一路走来,雪花毫无心机的笑语,阿般别扭却关切的举动,墨染沉稳可靠的背影。
那些陪伴是假的吗?那些善意是伪装吗?
她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来所经历的。
人类的恶意往往直白而残忍,带着嘲弄与欺凌。而眼前这叁个“非人”的存在,给予她的,却是她几乎从未感受过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平和与陪伴。
恐惧仍在血管里窜动,但心跳的鼓噪慢慢平息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你们……真的不会伤害我?真的是来帮我的?”
雪花用力点头,眼睛有点发红:“真的!我们……我们只是样子和人类不一样,但我们……我们……”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看向墨染。
墨染看着小希,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迷宫深处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无数个镜中小希惊魂未定的脸,映照着现实中这叁个身影模糊的“同伴”。
小希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一丝。
她选择相信。
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这是她灰暗生命中,罕见的光亮,哪怕这光亮本身也笼罩在迷雾里。
考验并未结束。
镜宫深处,危机四伏。忽然出现的无形障壁,会将人困在镜中世界;脚下平滑的镜面会毫无征兆地变成陷阱;甚至镜子里会伸出苍白的手臂,试图将人拖入冰冷的镜面之后。
在一次躲避镜中手臂的袭击时,小希脚下一滑,向一道突然裂开的镜面深渊跌去。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小希!”墨染一把拉住了即将坠落的小希。
小希被他一把拉抱在怀中。
心跳的悸动丝毫不亚于刚才的危险。
只是缩在他怀中的小希,丝毫没有发现那个保护她的人的耳朵已是通红。
兜兜转转,他们总算走出了镜中迷宫。
幸好,大家都没有事。
山风呼啸,掠过峭壁的边缘,将小希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小希咬紧牙关,继续沿着狭窄的岩脊前进。在她身后,叁个身影静静跟随。
“还要爬多久?这破路连只鸟都不愿意飞。”阿般抱怨道,但他的手始终护在小希身侧,以防她脚滑。
雪花轻声说:“地图显示就快到鹰嘴崖了,小希,别着急,慢慢来。”她虽然脸色苍白,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墨染没有说话,只是率先攀上一块突出的岩石,然后转身伸出修长的手:“小希,抓住我。”
他们顺利通过了一段山路,休息了一会儿。
小希疲惫地倚靠在长满青苔的石柱旁,望着眼前崎岖的山路发呆。
“又在发呆?”一个戏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般斜靠在对面的大树上,棕栗色的刘海几乎遮住了他浅褐色的眼睛。
“我有点...走不动了。”小希低声说。
“那你就在这歇着吧。”阿般从树上跃下,动作轻盈得不像常人,“算了,我给你找点水。”
小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小希,休息够了吗?”墨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黑发黑衣几乎融入了阴影中。
他总是这样,来去如风,让小希捉摸不透。
“差不多了。”小希挣扎着站起来,墨染过去搀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自然地牵在一块。
这时候,阿般回来了,手里捧着一片叶子盛的水。
小希不动声色的松开了牵着的手,接过阿般递来的水喝了下去。
“谢谢你,阿般。”
有了水的滋润,小希的脸色好多了。
“我们得上路了。”墨染告知阿般,面带庄重。
“阿啦阿啦,知道了。”阿般摆出囧脸。
叁人继续前进,但雪花的身影迟迟未出现。
“雪花呢?”小希担心地问。
“她先去探路了。”墨染简短的回答,却还是抚不平小希心中的忧虑。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山区。
迎接他们的是雪花的温暖笑容。
“啊呀,我本来想探的更远点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快也出来了啊。”
“好了,雪花,你本来就是我们之中最胆小的,还说探什么路,还是大家一起走吧。”阿般接过了话茬。
“哼,阿般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雪花嘟起了嘴。
阿般朝雪花吐舌。略略略。
小希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真好啊……大家。
离开了荒芜的山区,眼前是一片森林。
雾气如墨汁般在林中晕开,将前路与退路一并吞噬。
“别担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墨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小希没有看他,微微的点点头。
“小心!”墨染突然压低声音,一把将小希拉到身后。
前方的雾气中,阴影开始扭曲变形,化作一只只无眼的兽形轮廓。
它们没有实体,却能发出刺穿灵魂的低吼。
“影兽,以恐惧为食。”雪花低声解释,手指在空中画出淡蓝色的符文,“小希,闭上眼睛,不要看它们。恐惧越多,它们越强大。”
小希紧闭双眼,却仍能听见影兽逼近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墨染的身体突然散发出柔和的黑色光芒。光芒触及之处,影兽如晨雾般消散。
“走!”墨染喊道,声音中却有一丝颤抖。
他们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影兽的声音。
停下歇息时,小希注意到墨染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飘散。
“这是...”
“小伤。”墨染扯下袖子遮住伤口,别过脸去,“继续前进吧。”
小希想追问,却被阿般拉住了:“森林里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别太在意。”
随着深入森林,环境越发诡异。树木扭曲成痛苦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香。
他们来到一片开满血色花朵的平原,每朵花都在微微颤动,仿佛有心脏在其中搏动。
“迷心花,”雪花面色凝重,“它们的香气会让人永远迷失在幻象中。”
话音刚落,小希便感到一阵眩晕。
她看见了叁年前的家,看见了叁只小猫在阳光下打闹。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叁年前。寒冷的冬天。
她裹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去垃圾站倒家里的煤灰。
在巷口那个总是堆满残羹冷炙、散发着酸臭气的绿色垃圾桶旁边,她看到了叁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两只小猫,一只是玳瑁色,花纹凌乱但很特别,另一只是纯白色,但白毛脏得几乎看不出本色,耳朵尖有一撮黑。
还有一只稍大点的,几乎是纯黑色,只有四只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它缩在另外两只前面,尽管自己也冻得发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警惕地看着靠近的人,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呼噜声,试图威慑。
它们太瘦了,皮肉似乎贴合着骨头生长,身上有结痂的伤口,白猫的一只后腿似乎不太灵便。旁边有几个小孩拿着石块和树枝,嘻嘻哈哈地想要捅它们。
“快看!丑八怪猫!”
“瘸腿的!脏死了!”
“黑不溜秋的真晦气!”
那些话语,和她平时听到的,何其相似。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汹涌的同情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赶走了那些小孩,尽管自己也挨了几下丢过来的石子。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那叁双充满恐惧、戒备,却又隐隐有一丝祈求的眼睛。
她把自己怀里还温热的半个馒头掰成小块,小心地放在它们面前。
黑猫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动。白猫和玳瑁猫犹豫着,慢慢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她没说话,只是每天上学放学,偷偷省下一点食物,带到那个角落。
有时是一点米饭,有时是食堂里捡到的肉渣。她给它们的伤口简单清理,用旧布条垫了个简陋的窝。黑猫始终对她保持距离,但不再低吼。白猫最亲人,吃完总会小心翼翼地用头蹭蹭她的手指。玳瑁猫喜欢挨着白猫,也跟着过来讨要吃的。
后来,她鼓起勇气,把它们带回了那个小小的阁楼间。奶奶骂了她好久,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但最终还是默许了,只是勒令它们只许待在阁楼上。
她给它们取了名字。黑猫叫小黑,白猫叫小雪,玳瑁猫叫阿斑。
它们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真实、温暖、不会嘲笑她的存在。
小黑总是安静地趴在她脚边,陪她写作业,小雪喜欢蹭她的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阿斑会把她不小心掉落的橡皮拨回来。夜晚,它们挤在她小小的床铺角落,毛茸茸的身体传来暖意,驱散阁楼的寒冷和噩梦。
可是……一年前,奶奶病重去世后不久,她因为高烧昏迷被送进医院,几天后才回来。阁楼门开着,叁只猫……不见了。
她发疯一样找遍了附近所有角落,再也没有找到。她哭了很久,以为它们终于还是抛弃了她,或者遭遇了不测。那是她失去家人后,又一次沉重的失去。
“小希!醒醒!”有人摇晃着她的肩膀。
小希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走向花海深处,离边缘只有几步之遥。雪花正紧紧抱着她,而墨染和阿般则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是……是你们?”小希的瞳孔骤然收缩,望向雪花:“你是小雪?”
雪花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画着更大的符文。淡蓝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涌出,形成一道屏障,花香渐渐淡去。
“我的灵力有限,支撑不了多久,”雪花喘息着说,“你们快走,我来维持这个结界。”
“不行!我们一起走!”小希抓住雪花的手,却发现那只手正在变得透明。
雪花微笑,那笑容温柔得让小希心头一痛:“我的时间不多了……从进入这片花海开始,我就知道结局。”
“你在说什么...”
“继续前进,小希。不要回头。”雪花轻声说,身体开始化作点点蓝光,“继续实现你的愿望吧。”
“不,我不明白。”小希将雪花抱在怀里,泪水止不住的涌出。
雪花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可是身体也逐渐变得更加透明。
“啊呀,好像没办法就这样坦然的离开呢。”
“我、我其实一直都很害怕。”雪花开口。
“原本我就是叁只猫中最胆小的那一个,害怕挨打,害怕饥饿,害怕孤独。虽然有墨染哥和阿般陪着我,但我们也仍遭受着欺负不是吗?是你将我们解救了出来,小希。能遇见你,是我遇见的,最幸运的事。”
雪花松开她的手,把她推开,“但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小希。你曾给我们一个避风港,现在轮到我们为你建造通向愿望的桥梁了。”
雪花彻底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缕银白色的毛发。
小希颤抖着捡起那缕发丝。
“不...”小希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我不要许愿了!我们回去!”小希哭喊道。
阿般转过头,小希看到他脸上闪过的泪光。墨染则默默消灭靠近小希身边的敌人,向小希伸出手:“我们该走了。”
“我做不到...”小希瘫坐在地上,“我不能用你们的生命实现我的愿望...”
阿般突然拉起小希:“笨蛋!你以为雪花为什么选择牺牲?你以为我们的生命是随便可以浪费的吗?”他的声音严厉,但手却很温柔,“雪花那么胆小,连打雷都害怕,可她为你走向了最危险的路。你现在放弃,就是对她的背叛!”
“阿般...”小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阿般避开她的目光:“走吧。”他停顿了一下,“雪花胆小,而我,正好有很多多余的勇气。”
一路前行,他们到达了泣血峡谷。
这里的岩石会渗出鲜血般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峡谷两侧栖息着铁翼鹰,它们翅膀的边缘锋利如刀,俯冲时能轻易削掉人的头颅。
阿般一直走在小希身前半步的位置,尽管他一路上的吐槽从未停止:“你走得太慢了!”“小心点,别又摔倒了!”
但当一群铁翼鹰突然从高空俯冲而下时,阿般猛地将小希推向一块突出的岩壁下,自己则暴露在鹰群的攻击范围内。
“阿般!”小希尖叫道。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抽出双刀,迎向那些致命的生物。他的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刀光在空中织成一张银色的网。但鹰群实在太多,一只铁翼鹰趁他不备,从背后袭来。
“噗嗤”一声,利刃般的翅膀刺穿了阿般的肩膀。
小希想冲过去,却被墨染死死拉住:“别过去!他会分心!”
阿般踉跄一步,却依然站立着,继续战斗。他杀死了最后一只铁翼鹰,才缓缓倒下,鲜血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滩。
小希挣脱墨染的手,冲到阿般身边,徒劳地用手按住他肩膀上可怕的伤口:“坚持住!求求你...”
阿般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对小希笑:“别...别摆出那种表情...丑死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眼睛逐渐失去焦距:“我要...去找雪花了...那个胆小鬼...肯定在等我...”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墨染:“带她...走到底...墨染...”
然后,就像雪花一样,阿般的身躯也开始透明,化为光点消散在峡谷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