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晨报》的副刊末版,一个通常被用来刊登寻人启事或是牙科诊所广告的角落里,多了一块不大不小的连载。
标题是《射雕英雄传》,笔名是“天机楼主”。
头两天,这篇小说就像是扔进大海里的一粒石子,那是没丁点反应。
买报纸的人,目光都聚焦在头版的时局大事上——“吴帅电令讨伐”、“奉军增兵关外”,谁会有空去看角落里那篇不知所云的闲话?
直到第三天,前门大街的一家“广和楼”茶馆里,事情起了变化。
说书先生金爷正值场歇,端着大茶缸子润嗓子,顺手拿起桌上一份客人落下的《北平晨报》解闷。他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在扫到那个角落时,停住了。
“射雕英雄传?嘿,这名儿可够大的。”金爷撇撇嘴,心里有点不屑。
干他们这行的,最懂听客的口味。无非是才子佳人,或是《包公案》、《七侠五义》那些老掉牙的段子。这种没头没脑的名字,一听就没人点。
他本想直接翻过去,但闲着也是闲着,便耐着性子看了两眼。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
开篇的景物描写,有点气势。金爷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当他看到郭杨二人雪中结义,看到丘处机踏雪而来,看到那一场牛家村血战时,他端着茶缸子的手,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
再看到丘处机独战江南七怪,那诡异莫测的全真剑法,柯镇恶听风辨形的功夫,韩宝驹神乎其技的相马术……金爷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微微张开,连茶水凉了都没发觉。
“好家伙!”他一拍大腿,差点把桌子拍翻,“这写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忒邪乎了!”
他干这行几十年,自诩南城根下肚里最有货的“故事篓子”,可报纸上写的这些东西,什么“降龙十八掌”、“奇经八脉”,闻所未闻!
偏偏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煞有介事的劲儿,让人将信将疑,心里直痒痒。
下午的场子,照例是说一段《三侠剑》。说完之后,离散场还有些时间,客人们有的嗑瓜子,有的聊闲天。
金爷清了清嗓子,惊堂木“啪”地一拍,满堂顿时一静。
“各位爷,今儿个给您说段新鲜的!”金爷卖了个关子,“不说书,咱聊个报纸上看到的奇闻。”
“昨儿个,钱塘江边,牛家村,大雪封山。有俩汉子,一个是梁山好汉赛仁贵郭盛的后人,叫郭啸天;一个是五代时使一条花枪,名留后世的杨再兴的嫡派子孙,叫杨铁心……”
他把报纸上的故事,用说书的腔调和口吻,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讲到郭杨二人枪法精湛,他便站起身来,抄起墙角的拨火棍,比划了两下,虎虎生风;讲到丘处机出场,他便压低嗓音,模仿道人仙风道骨的模样;讲到醉仙楼大战,他更是口若悬河,时而模仿柯镇恶的铁杖破空,时而模仿朱聪的分筋错骨手,一个人演得活灵活现,仿佛那场大战就在眼前。
茶馆里的客人们,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身子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拉洋片的、卖大碗茶的、刚下了工的脚夫,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跟着金爷的身影滴溜溜地转。
当金爷讲到丘处机和江南七怪立下十八年之约,各自寻访郭杨后人,传授武艺,十八年后嘉兴醉仙楼再见,比武定胜负时,他把惊堂木猛地一拍,戛然而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嘿,这报纸上也没写!”
“别介啊金爷!”一个性急的汉子立马喊了起来,“后面呢?那俩孩子找着没?到底谁赢了?”
“对啊!找到没啊?”
“我倒是好奇那‘奇经八脉’,打通了真能一日千里?”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比刚才听正书的时候热闹多了。
金爷端起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心里乐开了花。他放下茶缸,晃了晃手里的报纸:“这上头就登了这么多。想知道后面?自个儿买《北平晨报》瞧去!一个叫‘天机楼主’的写的。”
一句话,给《北平晨报》做了个天大的广告。
第二天,北平城里好几家报摊都遇到了怪事。一些平常根本不看报的苦力、小贩,纷纷跑来买《北平晨报》,而且指名道姓地问:“有那个……叫什么‘射雕’的报纸吗?”
报贩们一头雾水,但钱是实打实的。
一传十,十传百。从茶馆里的闲聊,到胡同口的棋局,再到澡堂子的搓背师傅和客人之间,“天机楼主”和他的《射雕英雄传》就像是一股潜流,在北平城最底层的市民中,迅速地蔓延开来。
人们的生活太苦了。军阀混战,苛捐杂税,朝不保夕。他们需要一个东西来暂时忘记现实的苦闷,而《射雕》里那个快意恩仇、奇诡壮阔的江湖,恰好满足了他们所有的幻想。
……
这一切,身处杂院深处的顾长生,一无所知。
他的米缸,又一次见了底。
他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听着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那剩下的大洋,他一个子儿都舍不得乱花,可光是喝粥,也快撑不下去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请问……请问天机楼主……哦不,顾长生先生是住这儿吗?”一个带着喘息的、略显稚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长生一愣,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印着“北平晨报”字样的蓝色短褂,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是报社的学徒。
看到顾长生,那学徒眼睛一亮,连忙跑了过来,态度恭敬得让顾长生有些不适应。
“您就是顾先生吧?我是晨报的,我们刘主编让我给您送稿费来!”
稿费?
顾长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学徒递过来的那个信封,有些不敢去接。他怕这是一场梦,一场饿出来的幻觉。
“顾先生?”学徒见他没反应,又喊了一声。
顾长生这才回过神,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信封。信封不厚,但里面有几块硬物的轮廓。他捏了捏,是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漂亮花纹的……银元。
“刘主编说,您的小说反响很好,这是头三天的稿费,一共是五块大洋!”学徒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崇拜,“主编还让我给您带个话,请您务必继续写下去,稿子有多少,我们晨报收多少!”
五块大洋!
顾长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烟花炸开。
他死死地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五块大洋,对他来说,不只是钱。
是炭火,是米面,是活下去的底气!
更是他穿越至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靠着自己的头脑和双手,在这个该死的时代,挣来的第一份尊严!
“知道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沙哑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的激动,“替我谢谢刘主编。”
学徒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仰慕的话,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顾长生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撕开信封,五块锃光瓦亮的袁大头滚落在他的掌心,冰冷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他看着那几块银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活下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