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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当怀表,努力写书

    顾长生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袍,将手揣在袖子里,迈步走进了当铺。

    一股混合着霉味、墨香和陈年木头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让他那刚刚适应了室外寒风的肺有些不适。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半人高的柜台上摇曳,将柜台后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高高的柜台,是旧时当铺的规矩,进来的人得仰着头跟掌柜的说话,气势上先矮了三分。

    柜台后坐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绸缎马褂,戴着一副小圆墨镜,手里正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一枚玉佩仔细端详。

    他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什么啊?”

    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漠然。

    顾长生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表面的灰尘,然后双手托着,举过高高的柜台,放到台面上。

    那被称为“朝奉”的掌柜放下玉佩,慢悠悠地拿起怀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用指尖拨弄着,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银壳的,老款式了,不时兴。这竹叶的雕花……匠气太重,算不得精工。”他撇了撇嘴,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评价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机芯嘛,估计也走不准了。死当,给您五块大洋。如何”

    五块大洋。

    顾长生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在如今的北平,五块大洋虽然不算一笔小钱,能买一百多斤棒子面,但对于一块品相如此完好的瑞士怀表来说,这个价格无异于抢劫。

    他很清楚,这是朝奉的惯用伎俩,看他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一副走投无路的穷酸相,便往死里压价。

    若是原主那般清高孤傲的性子,怕是已经涨红了脸,或是愤而离去,最终在风雪里冻饿而死。

    可他不是。

    顾长生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进食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掌柜的,话不能这么说。”

    那朝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还嘴,终于抬起眼皮,透过小墨镜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哦?那你说说,该怎么说?”

    “这表,是光绪年间瑞士进口的舶来品。您看这表壳,”顾长生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

    “雕的是竹叶,寓意‘高风亮节’,这是当年读书人最喜欢的样式。您说它匠气重,可这每一片竹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错落有致,迎风而动,这叫‘意’。没点道行的师傅,刻不出这股子书卷气。”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条理分明,让那朝奉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

    顾长生顿了顿,继续说道:“再看这机芯。您是行家,不妨打开后盖瞧瞧。这可不是寻常的铜制机芯,而是正经的瑞士货。您听这声音,”他示意朝奉将怀表放到耳边,

    “‘滴答’声清脆有力,间隔匀称,说明里面的齿轮和游丝保养得极好,稍加清洗上油,计时之准,不输新款。”

    一番话说下来,他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却始终盯着朝奉,没有丝毫闪躲。

    这些话半是原主记忆里的知识,半是他前世从各种纪录片和地摊文学里看来的,此刻组合在一起,唬住一个民国当铺掌柜,足够了。

    朝奉沉默了。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拿起怀表,这次是真的仔细端详起来。他打开后盖,看到里面细密如蛛网的齿轮和摆轮,又凑到耳边听了听,脸色微微变了。

    嘿,这小子,不是个普通的穷酸。看样子唬不住了!

    他心里有了计较。这种人,要么是家道中落的大家子弟,眼力还在;要么就是扮猪吃老虎的过江龙。

    无论是哪一种,五块大洋都说不过去,传出去坏的是他“德昌当”的招牌。

    “咳。”朝奉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了一副笑容,虽然依旧带着商人的精明,但少了之前的轻蔑,“小兄弟是读书人,有眼力。是我看走眼了。这样,活当,十五块大洋。三个月内,随时可以赎回。交个朋友,如何?”

    从五块死当,到十五块活当,这中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顾长生知道,这差不多是对方能给出的最高价了。再纠缠下去,反而会引人怀疑。

    “那就谢过掌柜的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朝奉的动作麻利起来,开了当票,点了十五块锃光瓦亮的袁大头,用纸包好,推到柜台上。

    钱货两清。顾长生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元,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身后,那朝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北平城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走出当铺,外面的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怀里揣着十五块大洋,那是能救命的钱,更是他赌上未来的本钱。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先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汉,正从一个大蒸笼里往外拿热气腾腾的窝头。那窝头是棒子面混着糠做的,黄澄澄的,看起来粗糙,但在顾长生眼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

    “老板,来两个窝头。”他递过去一毛钱的铜板。

    “好嘞!”

    滚烫的窝头拿到手里,那股粗粮特有的、朴实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顾长生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一个窝头塞进嘴里。粗糙的口感磨着他的喉咙,但他毫不在意。随着食物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饥饿与寒冷。

    活过来了。

    他靠在墙边,慢慢地啃着第二个窝头,任由那股踏实的饱足感将自己包裹。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吃完窝头,他没有去米铺,也没有去买煤炭,而是径直走向了琉璃厂。那里是北平文人墨客的聚集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他没有进那些装潢气派的大店,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里,花了两块大洋,买了一刀最便宜的毛边纸,一根笔杆开裂的狼毫笔,还有一小瓶劣质的墨汁。

    那墨汁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纸张也泛着黄。

    但在顾长生眼里,这便是他活命的家伙。

    揣着剩下的十二块多大洋,他回到了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屋里依旧冰冷如窖,但他的心却是滚烫的。

    他没有急着生火,甚至没有去喝一口热水。他将那刀毛边纸在破旧的桌子上铺开,用一块石头压住边角。然后,他拧开墨水瓶,那股廉价的臭味弥漫开来,他却恍若未闻。

    他挽起袖子,提起那支开裂的毛笔,饱蘸了墨。

    笔尖悬在泛黄的纸张上方,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无数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牛家村的风雪,郭啸天和杨铁心的豪情,丘处机的一诺千金,江南七怪的信义,还有那个在大漠风沙中成长的、憨厚却坚韧的少年……

    一个波澜壮阔的江湖,一个家国天下的情怀,一个侠之大者的世界,即将在他笔下诞生。

    在这个军阀混战、山河破碎、人心迷茫的时代,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果腹的粮食,更需要一种精神,一种希望,一种侠义的风骨!

    睁开眼,顾长生眼中的火焰比窗外的风雪更亮。

    笔尖落下。

    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晕开,一行古朴而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射雕英雄传》。

    紧接着,是作者的笔名。他思索片刻,落笔写下三个字:

    天机楼主。

    我自天外而来,执掌天机,这乱世棋局,便由我来落第一子!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笔走龙蛇,在第一页的正文处,写下了开篇的四个字:

    “风雪惊变”。

    ……

    窗外,雪粒子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破屋之内,一个瘦削的身影伏在桌前,奋笔疾书。昏暗的油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