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仿佛刚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回过神,对着众人歉意地笑了笑。
“见笑了。方才见窗外景色,偶有所感,随口胡诌了几句,不成章法。至于名字嘛……就叫《沙扬娜拉》吧。”
他随口换了个名字,反正这个世界也没有徐志摩。
“沙扬娜-拉?”周作人咀嚼着这个略带异域风情的名字,眼神愈发明亮,“好名字!有日本俳句之风,又远胜其意境!先生大才!周某……今日方知,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神来之笔!这绝对是神来之笔!”
“一部《射雕》惊武林,一首新诗动文坛!顾先生,真乃神人也!”
“我等今日,竟有幸亲耳聆听此等佳作诞生,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赞美声、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再也没有人去关注那个角落里的胡文庸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如果说,之前顾长生的哲学思辨是降维打击,让他无力反驳。
那么现在,这首信手拈来的《沙扬娜拉》,就是泰山压顶,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和优越感,碾得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
他引以为傲的新诗,在对方面前,简直就是幼儿园学童的涂鸦之作。
彻底的,完完全全的,碾压!
刘思成激动得满脸涨红,他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顾长生,只觉得喉咙发干,一颗心“怦怦”狂跳。
先生……到底还有多少惊才绝艳的本事,是我等凡人不知道的?
顾长生被这群文坛大佬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暗自叫苦。
坏了,装过头了。
本来只想随便找首诗镇住场子,好办孩子上学的事,怎么搞得跟开新品发布会似的?
他看着陈寅恪、周作人等人那狂热崇拜的眼神,头皮一阵发麻。
“诸位,诸位谬赞了,实在是愧不敢当。”顾长生连忙摆手,试图给这狂热的气氛降降温,“今日以茶代酒,能与诸位相识,乃顾某之幸。”
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光喝茶总觉得不尽兴。这样,改日,由我做东,在长安饭庄摆上一桌,请诸位赏光,咱们再好好聚聚,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长安饭庄?那可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一桌席面下来,价格不菲。
这位顾先生,不光才华横溢,还如此豪爽?
周作人哈哈大笑:“好!先生相邀,我等岂有不从之理!就这么说定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顾长生看着这群恨不得当场跟他斩鸡头拜把子的文坛大佬们,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成了。
有了这层关系,别说给俩孩子办入学,就是想在燕京大学挂个名誉教授,怕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了。
他端起茶杯,与众人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三日后,长安饭庄。
北平文坛的一众顶尖名流,几乎倾巢出动。
燕大国学大师陈寅恪、著名文人周作人、京师大学堂的老教授、甚至连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参加此类聚会的几位前清翰林,都赫然在列。
饭庄的掌柜牛长远,此刻正站在天字号雅间的门口,亲自迎客,一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儿子牛照厚跟在后面,看着这一个个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大人物”接连走进雅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爹,这……这阵仗也忒大了点吧?”牛照厚压低声音,悄悄问道。
牛长远瞪了他一眼,挺直了腰杆,满脸的与有荣焉。
“你懂个屁!这叫排面!知道今天做东的是谁吗?是顾先生!”
“能让顾先生看得上咱们长安饭庄,那是咱们老牛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了!今天的菜,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做!要是出了一点纰漏,我打断你的腿!”
牛照厚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他心里清楚,自打上次顾先生“醉里传道”,留下一本神功秘籍给张增致后,他爹对这位顾先生的敬畏,已经到了一个凡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每周一桌席面送到府上,风雨无阻,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今天更是,牛长远亲自下厨,将压箱底的绝活全都使了出来,势必要让这群文坛大佬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宫廷御膳,也给顾先生把面子撑得足足的。
雅间内,顾长生坐在主位,与陈寅恪、周作人等人谈笑风生。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衫,气度从容,仿佛他不是在宴请一群声名赫赫的文坛巨匠,而只是在跟几个邻家老友闲话家常。
这副姿态,愈发让众人觉得他高深莫测。
很快,菜肴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第一道,攒丝燕菜。
莹白如玉的燕窝被切成细丝,与火腿丝、鸡脯丝、冬笋丝等七色配料一同码放整齐,浇上精心吊制的高汤,清鲜爽口,回味无穷。
“好!好一个清而不淡,鲜而不俗!”陈寅恪尝了一口,忍不住抚掌赞叹,“这燕窝处理得毫无腥气,火候恰到好处,难得,难得啊!”
第二道,凤尾鱼翅。
整片的吕宋黄胶翅,用鸡汤、火腿汤反复煨制,直到软糯通透,状如凤尾,入口即化,浓郁的胶质感包裹着舌尖,鲜美到了极致。
“乖乖……这鱼翅,怕是得这个数吧?”一位老翰林伸出五根手指,咋舌不已。
众人皆是识货之人,光看这品相,便知其价值不菲。
顾长生只是笑了笑,亲自给周作人布菜。
“周先生,尝尝这个。”
接下来,佛跳墙、烩扒熊掌、挂炉山鸡、黄焖鱼肚……一道道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满汉全席大菜,接连登场。
整个雅间里,除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吸溜口水的声音,再无其他。
这群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一个个吃得是满嘴流油,双眼放光。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品鉴艺术品!
胡文庸也来了,是被刘思成硬拉来的。他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埋头猛吃,一句话也不敢说。那首《沙扬娜拉》的阴影,怕是这辈子都挥之不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吃得心满意足,对顾长生的看法,也从最初的“惊才绝艳”,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认知。
能写出《射雕》和《沙扬娜拉》是才华。
能随手就摆下这等御宴,那便是实力了。
而且是让人看不透深浅的恐怖实力。
“顾先生,今日让你破费了。”陈寅恪擦了擦嘴,由衷地感叹道,“此等盛宴,我等真是……受之有愧啊!”
顾长生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陈教授言重了。钱财乃身外之物,能与诸位先生把酒言欢,才是人生快事。”
他给众人斟满酒,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最近倒是遇上了一桩烦心事。”
来了!
刘思成精神一振,知道先生要入正题了。
周作人立刻放下酒杯,关切地问道:“哦?不知是何事烦扰先生?但说无妨,我等若能帮得上忙,定不推辞。”
其他人也纷纷凑了过来,一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表情。
能在顾先生面前表现的机会,谁也不想错过。
顾长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故作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那院里,收养了两个孤儿,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整日里上房揭瓦,没个正形。”
“我想着,送他们去学堂念点书,学学规矩,也算是为他们寻个前程。”
“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派下人去问了几家学校,都说没门路,不收。唉,这年头,想让孩子读个书,竟也这么难。”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众人听得义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