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亲王府,西侧一隅,静室。
此地名为静室,实则冷宫。
一地狼藉的狼狈早已被人收拾干净,溥仪带着他最后的疯狂与扭曲,奔赴了那条他自以为是的复辟之路,将文绣,连同她那颗破碎的心,一同锁在了这方寸之地。
“啪!”
脸上火辣辣的疼意,似乎还未消散。
文绣抚摸着自己微微红肿的脸颊,嘴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却仿佛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真实。
她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梨花木凳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一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有鸟儿飞过,自由自在,不留一丝痕迹。
自由……
文绣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自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额尔德特氏出身,十三岁便被选入宫中,成为末代皇妃。这是何等的荣耀?
可笼中的凤凰,终究不是凤凰,只是一只被拔了羽毛,供人观赏的金丝雀罢了。
这些年,她忍受着那个女人的排挤,忍受着这个男人的冷漠,她以为这就是命。身为皇妃的命。
直到今天。
三庆园里,那位素未谋面的“天机楼主”顾先生,那一番振聋发聩的怒斥,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思想的牢笼。
“你不配当个中国人!”
是啊,一个勾结外人,毒害同胞,还妄图复辟旧梦的男人,他凭什么?
而自己,却要将一生都捆绑在这样一个男人的身上?
文绣的心,彻底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之后,却又生出了一点绝处逢生的火苗。
她想起了不久前,满城风雨的那件事。
九王府的诗月格格,那个她曾见过几次,活泼得像个小太阳的姑娘,为了反抗包办婚姻,在顾先生的帮助下,竟真的逼得九王爷低头,最终嫁给了自己心爱的厨子。
报纸上称之为“新时代女性的觉醒”。
婚姻自由……
文绣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空洞的眼神里,渐渐凝聚起一抹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能帮诗月格格,那他……能帮我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冰冷的身体,重新有了一丝温度。
我……要离婚!
我要和这个所谓的“皇帝”,彻底分开!
她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在狭小的静室里来回踱步,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起伏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溥仪已经投靠了日本人,他就像一头输红了眼的赌徒,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再留在他身边,自己迟早会被他拖进无底的深渊,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必须自救!
可是,怎么联系上那位顾先生?
这静室守卫森严,自己身边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文绣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只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上。
这是她入宫时,母亲给她的陪嫁,也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春和。”
门外,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旧宫女服饰的中年女人闻声,连忙应道:“娘娘,奴婢在。”
这春和,是自她入宫起就一直跟着她的老人了,忠心耿耿,只是为人有些胆小怕事。
“你进来一下。”
春和推开门,见文绣神色凝重,心里“咯噔”一下。
“娘娘,您有何吩咐?”
文绣没有说话,她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纸笔,写了一张便笺,折好。然后,她褪下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春和,”她看着眼前的老仆,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我有一件关乎身家性命的事,要托付给你。”
春和一见那镯子,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娘娘,这可使不得!这是您的陪嫁,老奴……老奴万万不敢收啊!”
“你听我说完。”文绣将她扶了起来,把便笺和镯子,一同塞进了她的手里。
“你拿着这镯子,想法子出府一趟。去长安饭庄,找到他们的少东家牛照厚,就说,是醇亲王府的淑妃,想请他的新婚妻子诗月格格,过府一叙,陪我解解闷。”
春和听得心惊肉跳。
“娘娘,这……这皇上知道了,会打死老奴的!”
“他不会知道的。”文绣的声音冷静了下来,“你只管把人请来,剩下的事,与你无关。办成了,这镯子就是你的,你拿着它,找个好人家嫁了,或者回老家置办些田产,安度晚年。若是不成……”
文绣顿了顿,凄然一笑。
“若是不成,你我主仆,就当是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春和看着文绣眼中那抹决绝的光,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镯子,最终,她一咬牙,将东西揣进怀里,重重地磕了个头。
“娘娘放心!老奴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诗月格格给您请来!”
……
两天后,诗月格格乘坐着一辆崭新的福特轿车,来到了醇亲王府。
牛照厚本不放心她一人前来,但诗月却坚持。
她知道,文绣让她来,绝不仅仅是“解闷”这么简单。同为身不由己的女人,她能感受到那封便笺背后深深的无助。
在春和的引领下,诗月穿过几重庭院,来到那间偏僻的静室。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文绣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脸上未施粉黛,虽然依旧清秀,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愁苦。
“姐姐。”诗月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一酸,连忙上前行礼。
“妹妹快坐。”文绣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挥退了春和,并关上了房门。
“姐姐,你……”诗月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文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脸,将还未完全消肿的半边脸颊,展现在诗月面前。
那上面,一个淡淡的巴掌印,依旧清晰可见。
“啊!”诗月惊呼一声,捂住了嘴,“这是……这是谁打的?”
文绣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再也忍不住,积压了多日的委屈、恐惧、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她扑进诗月的怀里,放声大哭。
诗月抱着她瘦弱颤抖的身体,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许久,文绣的哭声才渐渐止住。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将三庆园发生的事,将溥仪如何与日本人勾结,如何发疯打骂自己,如何要引狼入室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诗月。
诗月听得目瞪口呆,义愤填膺。
“他……他怎么能这样!他还是不是中国人了!”
“妹妹,”文绣抓住她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满是哀求,“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我想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