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吃点东西吧。”
左丘恒曲起手指敲了敲水泥墙壁，得到了几声闷响，完全没有起到引人注意的效果。
他望向屋内失魂落魄的万古青，说道：“这回不是泡面了。”
新鲜炒的菜，搭配上一小锅米饭，普普通通又温馨幸福。
……不，根本幸福不起来。
万古青苦着脸扒拉着米饭，没心思询问徐泽凯去哪里了。
反倒是左丘恒先挑起话头：“他有事走了。不过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李朗的人找不过来。”
废话，他当然知道了。
李朗现在连自己名义上的地盘德宁区都管不了，怎么有胆子把手伸到青云区来？
万古青叹了口气，默默说道：“……真难吃。”
左丘恒：“……”
这小孩，真欠揍！
特殊时期，有的吃就不错了！
不过万古青没有不依不饶的抱怨。简易的道德教育还是非常成功的。
扒拉着吃掉一半米饭后，他喝了口水，问道：“昨天给我发消息的人，是你吗？”
“一直是我。”左丘恒点头，“我下班开车进地下室前，有人拦住我，告诉了我那里将要发生的事情。”
“所以你去找人帮忙了。”
“准确的来讲，是你的姐姐找来的人。”
万古青哦了一声，不是很意外。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扬起笑脸，夹着嗓子问：“左丘先生，你有没有充电线？我的手机没电了。”
其实不算夹子音，是单纯的装乖。
昨天晚上万古青乖戾的表现把左丘恒对他的印象粉碎了了个彻底。突然听到乖宝宝声线重出江湖，还真有点不适应。
“有，在车上，吃完饭我给你拿。”
“谢谢左丘先生。”万古青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为表感谢，我就不计较你做饭难吃这件事了。”
左丘恒再度陷入沉默。
他就说这小孩欠揍吧！
身为医生，左丘恒具备良好的素养，只把万古青的话当作小孩子的嬉闹，没有一般计较。
……可能，他在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不那么在意简易的事情。
吃完饭后，左丘恒按照约定的那般，回车上取了充电器。
很幸运，充电器和万古青的手机适配。
他找到房间里的插头，焦心地等待着。无奈毛坯房设施不全，断水断电是常态，等了一个上午也没能充多少电。
终于开机，万古青的手指却停留在首页，迟迟没有动作。
去看新闻，还是尝试联系简易？
无措的手指转了半天圈圈，这才点击了聊天软件。
……怎么又临阵退缩了啊。
万古青心里其实清楚，现在的他做什么都没用。但他还是想做点什么，就算帮不了忙，至少让自己没那么难受。
深吸一口气，他点开了熟悉的置顶联系人。
【万古青：姐姐，你还好吗？】
【万古青：我很安全。医生他们带我来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
【万古青：我相信你会回来见我的。】
【万古青：如果回来了……来接我好吗？我很想你。】
左丘恒坐在一旁，边喝水边望着他，扬唇一笑，问：“你知道吗？”
万古青头也不抬：“什么？”
“你现在就像给暗恋对象发约会信息的青春期男孩。”
“……！”
万古青手一抖，一个没拿稳，手机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左丘恒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看过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怎么，难不成真有暗恋对象？我记得你现在才上高一吧？早恋可不行，这件事我真得跟你姐姐说说。”
万古青冷漠道：“左丘先生，你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吗？”
言外之意，你该去上班了。
左丘恒讨了个没趣，换了个话题：“今早我收到她的消息……”
闻言，白衬衫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消息？姐姐的？她说什么了？！”
后面还有一句话，他强忍住没有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
“你别急。”左丘恒按住万古青的肩膀，不紧不慢道，“ 是好事。她说你请假太多天了，功课落了不少，让我把你带回满昌区上学。”
“好事”……
万古青撇了撇嘴。
好吧，起码收到了简易发来的消息，的确算是好事。
“文具和书本、笔记本都落在家里了，需要去买新的。买完就能去上学。另外，你告诉姐姐……”
话说到一半，万古青突然停下，抿了抿唇，继续道：“不用了，我自己和她说吧。”
说他在家里也没有懈怠学习，不会落下功课的。
左丘恒点头，正要离开，临了没忍住问了一嘴：“你之前，一直在装乖？”
万古青瞥了他一眼，意思是“明知故问”。
“那怎么现在不装了？”
“没动力了。”
万古青撇撇嘴，出神地望向手机里他和简易的合照，吁了口气：“那样说话很费劲的。姐姐不在，说话都没力气。”
左丘恒：“呃……”
怎么感觉这个说法怪怪的？
他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去给万古青准备课本了。
万古青软绵绵地躺在床垫上，继续盯着合照发呆。
他的手机相册里，最重要的便是这些合照。从小到大的照片，都存放在这里。
为了不丢失，他提前做好了多重备份。
指节不停地在屏幕上滑动，数不清的记忆涌现脑海。
游乐园，登山，轮船，还有……
第一个生日。
照片里的自己不过八九岁年纪，戴着纸质的生日皇冠，左手握着一枚小巧的平安锁，笑得灿烂又幸福。
简易比现在要稚嫩许多，身上还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她双手搭在小万古青的肩膀上，与他脸颊相贴。
多么幸福。
万古青呆呆地凝望着照片，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因为戴了太久，这只平安锁仿佛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熟悉到足以叫人遗忘。
他缓慢而又珍重地抚摸平安锁上“长命百岁”的字眼，倏地落下泪来。
他真的可以，长命百岁吗？
/
虽说简易不在，万古青没什么动力装乖，但在学校里，该立的人设还是要立的。
原本居住的小区因为枪击事件被短暂封锁。官方对外的说法是——反社会人格为报复社会，专挑富人小区行动，但被潜藏已久的便衣警察发现，双方进行了激烈交战。
有钱人就算丢了一套房也不会无家可归，根本用不着担心。
而万古青，暂住进了左丘恒临时找的出租屋。
徐泽凯是青云区的人，保镖体验卡有限，没有跟着来。
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一个事实——简易基本解决了李朗。
简易从来不会冒险让万古青处于危险之中。既然放手了，就说明她有绝对的把握保证他的安全。
一如既往令人安心。
可……她还是没有音讯。
站在校门口的保安室前，万古青打开手机，望着空荡荡的屏幕皱眉。
新闻每日都在报道李朗案件的进展。就在今天上午，他已经确认死亡，其余党也在紧锣密鼓的追缉逮捕之中。按理来说，已经没有简易的事了。
她是区长，又不是蒲宁市的安保负责人安钰好，于明于暗都该尽早脱身了。
——你现在就像给暗恋对象发约会信息的青春期男孩。
左丘恒的话语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万古青猛地抬头，一副见到鬼的表情，往四处张望。
……好巧不巧看到了盛志。
李逸晨一走，学园里的氛围仿佛都变得轻松了许多。有关万古青的谣言在他的一番操作之下，基本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盛志的事情。
从前，盛志在流言蜚语里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人们总用“李逸晨的跟班”来称呼他。有关他的事情传开后，万古青才知道，他换了一个名字。
是自己取的，还是李朗取的？不清楚。
总之，他彻底堕落了。
自暴自弃地深陷在泥潭里。
因为“幸运”和机敏，也多亏了李朗一家人的漠不关心，在李家大厦将倾的时候，盛志轻而易举地逃离了那里，并且无人在意。
然后，为了求生——主动踏入了另一个地狱。
没有丝毫犹豫。
万古青对此……感到同情。还有痛苦。
他尝试过去盛志的班级寻找他，但他没有理会，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
难得在路上碰见。万古青定了定神，转脚面向他。
“盛志。”他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愿意回到青芽福利院吗？”
你还会和几年前一样，不顾劝诫跳墙离开吗？
盛志本想无视他。但听到问题后，他顿住了脚步。
“你难不成想劝我回去？回到那个寄宿制学校？”
盛志嗤笑一声，摇摇头：“没想到你会这么幼稚，把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抛出来当作选择题。”
万古青定定地看着他：“我不信你会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如果我说，我很满足，你又能怎么样？”
“那一定是谎话。”
“呵……假惺惺。你又知道什么？”盛志忽然联想到什么，嘴角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难不成你嘴里的好姐姐，也对你那么做过？”
万古青蹙眉，面色不悦：“我们说我们的，别扯上别人。”
他见不得别人说简易一句不好。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在盛志眼里，万古青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丁点长进。
“我跟你从来没什么好谈的。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现在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盛志从万古青身侧走过，森然道：“你和那些老爷们一样，表面好人。”
这些话没对万古青产生多大伤害。
这是事实，他早已认清且承认的事实。
因为他被简易带走了，因为他有家人的爱，因为他永远地脱离了贫民窟、脱离了那个家、脱离了整日酗酒无所事事的混账老爹，他才能变得不一样。
需要被治愈的童年消失了。相反，简易带来的能量一直源源不断地供养着他，面对可能存在的未知恶意。
但是，该说的、该做的事，总要做成。
没有人指使。是他自己想做。
万古青扼住盛志的手腕，笃定道：“你在害怕。你不敢回去，不敢面对现实。”
“有什么好怕的？！”
盛志想用力甩掉万古青的手，但多年营养不良又缺乏锻炼的身体怎么可能和他抗衡。
这一点争执很快引起了注意。
盛志啧了一声，眼神示意放学期间人很多，幽幽道：“这才刚脱身，就忘记被人嘴碎的痛苦了？难不成你还想被传谣言？”
万古青巍然不动。
“流言针对的，从来不是同性关系。”